• 放在厨房里的小收音机播着音乐,他跟着披头士唱,yellow submarine,yellow submarine……窗外有低低的鸟群飞过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一切似乎不是真的。来得太快太轻易。

      在上海的第7个3个月的开头,我把房子搬到位于偏僻区位的高架桥下面。

      这是朋友DAISY的房子。她即将离开上海去香港培训半年,所以转租给我。

      房间小而干净。我渐渐习惯了窗外轰隆隆车子开过的声音。来往的喧嚣车流,是无法平息的海洋。即使在深夜,也有大货车肆无忌惮地开过空旷的马路,好像海面上突然窜出的巨大鱼群。

      一个人在家工作。在4家报纸和5本杂志上设有每日每周每月出稿频率不等的数个专栏。我写上海老房子的维护弊端交通堵塞因素分析伊势丹新款香水出台到家里一条金鱼因孤独而死的所有事情。

      有时候文字让我一览无遗。有时候我是一个隐蔽的女子,隐没所有生活的真相。

      为对抗噪音,会关严窗子,放一张PJ HARVEY的CD,把她的颤抖的尖音调到让耳膜麻木的高度。疲倦的时候,就趴在阳台上,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安静地抽一支烟。

      DAISY去香港之前的告别聚会,在徐家汇一家旧式餐厅里举行。人太多太吵闹。上海话在大声喧哗的时候恁地吵闹。于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说话,一直埋头吃一道餐厅最有名的糖醋鲥鱼。

      整个餐厅其实是一节被废弃的火车车厢,据说清末某位显赫的太后坐过。窗外能看到茂密潮湿的树林,被刺眼的白炽灯直射着。火车下面不知道是否有轨道。这节车厢好像是临时在时光里停顿下来。

      快结束时DAISY喝醉,大声说话,尖声笑,神态亢奋。突然抱住一个男人对他说,一辰,我后悔我太过爱惜自己,一直放不下自知之明,所以不能与玫瑰来争取你。这句话令很多人变色,相信也足以让清醒后的DAISY后悔不已。

      男人镇定地抱住流泪不止的DAISY,轻拍她的背部,犹如爱抚一只猫。我按掉烟头,站起来说,我送她回家。一场盲目的聚会于是仓促结束。

      男人送我们。他开一辆旧的莲花。车子在高架路上飞驰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两边的高楼迅速地后退。他说,很抱歉。他的声音是真诚的。

      我说,我略知一二。在复旦的时候,你们有一个剧社。你是负责人,玫瑰是主角,DAISY始终属于观众。其实也没什么。DAISY是矜持的人,过分关注自己即使上了台也无法演戏。

      把DAISY送到她父母家之后,他再开车送我回家。

      已经凌晨两点。路边24小时营业的罗森店,我下车买东西。拿了一瓶威士忌,健牌香烟,上海红肠。结帐时附带买了两串热腾腾的豆腐干。

      我说,今天吃饭的餐厅叫什么名字。

      上海小站。

      呵,适合告别的地方。我把串着豆腐干的细竹杆递给他。吃吗?

      他微笑着接过去。眼睛盯牢我看。那是一双镇定的眼睛。他穿白衬衣,咸菜绿粗布裤子。清爽的平头。在一家德国公司做市场部总监。

      29岁的上海男人。

      偶尔的晚上他打电话过来。我这边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嘈杂。高架桥上的车流,键盘噼里啪啦,音箱里有TECHNO电子舞曲或者是寒冷的歌特音乐。他说,你给自己搭了一个舞台吗。

      我偶尔换一张CD,放流水一样的爱尔兰风笛给他听。悲凉的《The level plain》。我们对话,断断续续。从童年的小伤疤,喜欢的书,直至理想。一路讲起。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告诉我。

      惟独不谈玫瑰和工作。因那是他生活里最重要的现实和内容。

      有时候他用上海话回应我。他说,好啊呀。

      无限婉转的柔情,是掠过手心的一道微弱光线。

      好啊呀。好啊呀。好啊呀。

      半个月后的某天,是春天的黄昏。门外突然传过敲门声。DAISY临走之前曾再三嘱咐我,若有陌生人来敲门,务必隔着防盗铁门和他应对。但我却一路跑过去,哗地一声把铁门大大的拉开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振动,似乎能听到尘烟倏倏掉落的仓惶。

      刺眼的西下阳光照耀空荡荡的走廊,照亮阴影中男人的容颜。他的手里有一大束翠绿的枝叶。大朵粉白的喷香的花。是在街边小摊里买来的栀子。

      那日我着一件埃及蓝刺绣上衣,大朵蔷薇图案的暗红棉裙。神情疲惫。裸足。他把栀子别到我的头发上,抱我起来,无助的脸用力揉进我的肩窝里。我们像动物一样纠缠着,发不出声音。

      那一夜浓香的栀子。放在厨房窗台上,用白铁皮桶盛了清水。在早晨起来的时候,泛出憔悴的黄色。开得太纵情,已经枯萎。

      我复制了一套钥匙给他。他可以随时来。偶尔过夜。

      如果他来吃晚饭,我就去超市买蔬菜,水果,炖一下午的汤。对着菜谱做他喜欢的香辣蟹和梅菜扣肉。吃完饭,他会得帮我洗碗,清扫厨房,然后做咖啡。

      放在厨房里的小收音机播着音乐,他跟着披头士唱,yellow submarine,yellow submarine……窗外有低低的鸟群飞过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一切似乎不是真的。来得太快太轻易。

      某日晚上房东来收房租。他去拿钱夹,我拒绝。数了一沓现金给房东。我的稿费所得维持着温饱。我会一直为自己的辛勤劳作而坦然。房东说,家里很好,真有生活味道。房间里有白棉纸做的灯笼,海报和照片凌乱地贴在墙上,一大缸金鱼,干掉的雏菊,脏的堆在洗衣机旁边的床单,厨房里食物的气味……还有我的穿着蓝色小格子纯棉睡裤的男人。

      送走房东,我关门。一辰躺在床上,沉默不说话。我们一整夜都没有说话。我抽烟,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作,塞着耳机听音乐,倒酒加冰块。凌晨4点的时候,天色发白。我关上了机器。

      我走到床边,跪下来把脸贴在一辰的被子上。我说,一辰,上海是我暂时寄居的一个城市。我像个游走的戏子,一路搭台演出。知道时日无多,自然明白合时收场。你不用担心。

      他说,可是我并无心和你搭台演戏。

      那你要跟着我一路走一路流离吗。我微笑。

      他黯然地看着我。

      我们都是成年人。该做什么如何做,心里有数。我是。你自然也是。我对他说。

      我去过他的公司。白天的时候。一个人坐公车花了近一个小时,去看我的男人工作。他生活里现实的身份总是和我无关。我所触及的只是一个睡着时长长睫毛覆盖如同幼童的男人。

      车子经过外滩,来到淮海路最好的写字楼商圈。豪华的大堂里人来人往。出没的人群衣着华丽,神情矜骄。女子一律高跟鞋套装,戴着小颗的钻石耳钉。让我想起玫瑰。玫瑰与他在同一家集团。

      是会有困乏的时候。谈判,传真,出差,利润,压力……还有两个同类人之间物质及精神上的抗衡。玫瑰骄傲地存在于商业社会和一个男人的责任心里。虽然我从未见过她,却可以相信她断然不会是素净的女子。心里的算计不露声色。如果不是这样,她如何存活。

      他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的精英分子。而每年,如我这般潮水一样涌过这个城市的异乡客会有多少?成千上万,野性诡异,散发着令人不悦的侵略气味。我不是DAISY,也不是玫瑰。我是一个以文字维生,不理尘事的人。一辰是逃课的孩子。爱上游走时郊外邂逅的田野。

      9月的时候,他来和我同住了将近20天。拎了皮箱过来,里面有随身衣服和阅读的书籍。他和玫瑰之间发生冲突。情绪激动。

      她提出要购买华山路的公寓,写她的名字,这倒无妨,却还不许我的父母偶尔入住。自私的女人。

      我不语。诚然玫瑰如此,却是他始终了解的品性。而且必然有漂亮聪明等诸多其它好处。所以可以一直容忍。这么久。

      我只喜欢他在家里长住。我的上海男人。清晨穿上衬衣,剃须水的气味清新,出门前俯身亲吻我。铁门发出轻轻的叩关声音。他下楼。上海因为要开APEC会议,到处都在修路。晚上他堵车迟归,我便到楼下去等他。

      我们去IKEA挑选木头家具和薰香蜡烛。有时候找一家BLUES酒吧跳舞。

      那日在金茂凯悦喝咖啡。在高层上往下看,周围是耸立的灯光通明的石头森林。城市的华丽和空洞凸显得如此清晰逼人,令人屏息。他说,上海是这样美。你要留下来。和我一起。

      我说,那些楼群如同海市蜃楼。如果你转身,再回头,会不会恐惧它突然成空。

      他无语。我心里想,那种恐惧我是有的。只是习以为常。

      果然。一个星期后他回去。玫瑰在他家里哭闹。两家人原都是故交,家里父母又都极为喜爱这个未来媳妇,所以好言相劝。

      他说,我非常疲惫。蓝。有时候,我在你这里一觉醒来以为已经有了一生这么长。

      你已经醒了。一辰。但一生却还远未曾过去。

      为什么你从来不要求我留下来或为你做些什么。

      需要吗?如果你想做,根本无需借口。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有后悔。不应该戳穿。留得一些余地和希望会好一些……这个男人待我不薄,我不应该以言辞相逼。只是他的矛盾百出令我有些许厌倦。他就像这个城市本身一样暧昧潮湿。辗转反复。

      晚上看着空出来的枕头。上面还有那个男人的气味,皮肤和头发的气味。再次回想起他睡着时睫毛长长覆盖的样子,孩童一样的天真。呵,我只要一个随手可触的男人,能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入睡,抚摩到温暖的丝绒般的肌肤……

      9月末北京一家杂志给了我加盟的邀请。我说,给我半个月时间考虑。半个月里,我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重复地等。等待电话在某个时刻响起。等待一个人来对我说,留下来。我就推辞那个邀请。如果没有,那么就离开。这个选择如此简单。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他也在等着一个电话。如果那个女子对他说,留下来,他就转身。如果没有说,那么他就继续往前走。是不是我们都是一样的心灰意冷的人呢。

      我终于开始收拾行装。

      上海召开APEC会议的时候,我在北京北三环附近找了一套小而干净的公寓。

      窗外不再有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音,寂静深不可测。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空旷的蓝色天空。远处耸立的房子,是线条硬朗略显单调的高楼。于是我确认自己已经远离了上海。那个我寄居并热爱的城市。可是离开它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一个人只要不想再要,就什么都可以放下。

      偶尔在陌生的北方城市里半夜醒来,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在走廊清凉的阴影里伫立的男人。他手里洁白的栀子。背后刺眼的西下阳光和暮色如同油墨般浓厚。想起我们20天共度的清淡知足的平常日子。却惟独想不清晰那张男人的脸。

      我是在回忆着他,还是回忆着那一刻的爱情呢。

      开始有一段忙碌的工作时间,但心里清楚,不久会又回自己的轨道。我始终是闲散的懒人,只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晚上在公司里加班赶稿子,深夜的时候回家。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手机响起来。看了一下来电号码。不接。让它一遍一遍单调而尖利地鸣叫。断了。然后又响起来。如此反复三次。停息。

      心里很平静。只有司机奇怪地回了回头。SONYZ28的琥珀色屏幕上是熟悉的号码。等待过的号码。但现在一切已经不再重要。时间已过。

      回到家洗澡。在浴缸边点燃薰衣草味道的蜡烛,泡了很久。再看手机,有了一条短信息。他说,蓝。

      只有一个我的名字。

      拧开电视,里面在转播上海APEC烟花大会的盛况。火树银花。如此激情的景象也会瞬间成空。

      我知道那一刻他会在窗台边观望,然后想起那个叫蓝的流离路途上的女子。的确除了那些惊艳而壮观的回忆,我们未曾给彼此留下任何东西。对女人来说,即使是同居时的房租也是由自己支付。对男人来说,一个女人从未为他掉落过一滴眼泪。

      就是这样空洞的世间情意。

      但我相信某一刻我们是真正地爱过。那是一场上海烟花。

      只是表演结束了。

  • 在阴暗的房间里,她面对他,脱掉黑色的蕾丝吊带胸衣,只穿着一条宽大发旧的牛仔裤。漆黑如水的长发,浓密而沉郁。在雪白的肌肤上,他看到她左胸上的纹身。是一只蓝得发紫的蝴蝶。张着异常诡异而绮丽的双翅。他把手指放到上面去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恐惧。他问她,疼吗。她笑着说,它是没有血液的。所以它不会疼。 #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对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女子随处可见。周末的时候,他象任何一个出没在西区酒吧里的单身男子,坐在吧台边,解开衬衣上的领带,听听JAZZ,喝一杯加SODA的CHIVAS REGAL SCOTCH,然后在凌晨的时候,醺然地顶着寒风回家。这也许是他生命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相爱多年的女友去了美国。这段感情只能以遗忘告终。体面繁忙的工作暂时给了他安慰。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没有手提电脑,没有客户。他只是想找个年轻的女孩,和她***。她过来对他推销啤酒。她对他说话的时候,长长的头发就在一边流泻下来,半掩住脸颊。他记得自己的动作。他把她的头发拂过去,然后用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抚摸她的嘴唇。她没有涂口红。柔软温暖的嘴唇象风中无声打开的花朵。就是这样,他突然想要她。女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是淡漠的。然后她轻声地说,我凌晨两点下班。

      激情退却的瞬间,他有一种自己会掉下眼泪的感觉。黑暗中眼睛注满温暖的泪水。怀中丝缎一样美丽的身体,象生命一样空虚和快乐。他们是如此陌生,却带给彼此安慰。

      女孩拉开一角窗帘,轻轻地说,外面下雪了。淡淡的雪光照亮房间里的黑暗,她下床捡起自己的牛仔裤和衬衣。不留下来?他说。不了,我要回去。女孩俯下身看他,她有一张微微苍白的妩媚的脸,脖子上印着他吸吮出来的紫红血斑。他抽出几张纸币给她。女孩的手指是冰凉的。她拉开门,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说再见。没有亲吻。

      他在一周后再去找她。她已不在酒吧里面。老板说她去新开的DSICO CLUB工作。她的名字叫DEW。

      夜色寒冷。他走在去往CLUB的路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落魄而沉沦。她胸口上的那枚蓝紫色蝴蝶在心里扑动。热力的,带着疼痛。是否要去找她。在正常的白天里,他是德国公司的部门经理。他和她有着不同阶层的生活。这样的女子不属于他的世界。

      但是他无法摆脱对她的记忆。她的花瓣一样的嘴唇。她长发轻泻的样子。对于男人来说,她是简单原始的女孩。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名誉。但是她带给他的空虚和快乐让他沉溺。

      在喧杂的人群里,他看到她在高台上放纵的身影。这是她的工作。一到晚上,她就变成一只妖冶强悍的兽。涂满亮粉的眼睛对每一个男人散发着风情。她告诉过他,她17岁就出来跑江湖,远离家乡,投身一个个物质浮靡的大城市。她需要生存。

      在对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神是淡漠的。她是聪慧的女子,看得出他对她的沉迷,所以她不屑。也许她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他在她眼中,太过普通。但是他们又在一起。他们不停地***。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彼此折磨。空洞的眼睛,只能看见黑暗。皮肤上的汗水交融在一起,无法洗掉孤独。

      她说,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她坐在地毯上抽烟,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说,你行踪不定,我只想能够找到你。她的手指抚摸他的头发。她说,我是不属于你的。你也不属于我。这一点你要很清楚。她轻轻抹掉他眼底的泪水。IT IS NOTHING。NOTHING。

      三天后她离开上海,去了广州。在机场她打了他的手机。她说,我是DEW。他正好在公司开会。他不知道可以对她说什么。38层的大楼落地玻璃窗外是耀眼的蓝色天空和冬日阳光。这一刻他是正常生活里的男人。因为理性而冷漠。他说,我知道了。电话里传来她干脆地挂机声音。没有任何留恋的。他想象着她的样子。她穿着那条旧牛仔裤,裹着大棉衣,脸上没有任何化妆。慵懒的,淡漠的表情。和在夜色中时截然不同。

      她是只在他的黑暗中出现的女孩。

      终于传来旧日女友在美国嫁人的消息。心里感觉到寂静。空洞的麻木。那一个晚上,他突然很想念DEW。想再次和她在一起。整个晚上的***。没有尽头。彻夜的失眠中,他痛苦地走到浴室,用剃须刀片割破自己的手臂皮肤。一道一道疼痛的血痕,让他体验到快感。他开了一瓶WHISKEY。他一边喝一边看着自己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想抚摸到她苍白的妩媚的脸。她总是似笑非笑地淡漠的看着他。但是***的时候,她的手指抓住他的头发。这一刻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感觉安全。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有点醉了。他看着手机,知道自己没有她的号码。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广州。她是露水一样的女孩。他哭了。天色发白的时候,他潦草地把自己包扎了一下,洗了冷水澡准备去上班。穿上西装以后,他除了脸色惨白之外,看不出任何伤口。

      德国老板委婉地对他说,你需要好好调整一下。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吧,OK?他点点头。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公司。第一次在白天的时候,他能有空去街区中心的大公园散步。春天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还有孩子的笑声。生活似乎依旧美好。他坐在樱花树下面的草地上,脱掉皮鞋,看着来往的行人。他再次感觉到生命的空虚。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觉和身边健康生活着的人不同。他是一条鱼。被强迫扔在阳光充沛的海岸上。可是他需要幽暗寂静的海底。一个人。如果还能有爱情。他忍不住轻轻地对自己笑起来。

      手机里面再次传过来她带着一点沙的甜美声音。她说,她在上海。停留一天。他已经忽略时间的存在。只是感觉到天气又变得寒冷。第二年的冬天到了。她有些变了。风尘的沧桑和凄艳。是经历太复杂的女子。她眼底的淡漠和妖冶奇异地变幻着。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想要见他一面。她说,她明天要去北京,为一个RAVE PARTY工作。她在广州跳了一年的舞。

      这样年轻的女孩。他看着她。她其实不需要任何东西。她鄙弃爱情。她只是喜欢用青春做赌注,和生命玩一个游戏。可是这个游戏是空虚的。快乐也好。痛苦也好。他们从没有沟通过。彼此陌生的两个人。始终冷漠。但是他们***。他困惑地感觉着黑暗中这深刻的抚慰。他知道,黎明一到来,又只剩下空洞。

      她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她嘲弄地笑他,你该早点结婚。她推开他的手。他说,你能留下来吗。她说,不行。她拉开一角窗帘看了看外面。她说,下雪了。这是他们邂逅的第一次。他记得同样的场景和对话。时光无至尽地轮回。生命在里面飘零。他低声地说,我爱你。女孩冷冷地看着他。别对我说这个。我不相信爱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突然扑上去,把刀扎向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

      鲜红的血顺着她心脏上的蓝紫色蝴蝶往下流。他说,你也有血的。所以你会疼。他伏下脸亲吻她淡漠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疼痛。这种感觉太寂寞。

  • 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题记

      他常常会突然间地又看到她。#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一个下着暴雨的夏天午后。房间阴暗潮湿。冗长的睡眠时他头痛欲裂。他恍惚地伸出手去,想拿放在地上的茶杯。寂静中听见喧嚣的雨声。

      他看见她从关着的门外走进来。象以前一样,穿着松松垮垮的很大的牛仔裤,黑色的蕾丝内衣,一头海藻般的浓密长发散乱地铺在背上。

      她安静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带着她一贯的懒散和颓败的表情。象以前早晨醒来的时候,会看见早起的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游荡。偶尔她深夜失眠,也会一个人神经质地在房间里走动。轻轻哼着歌,不停地喝水,或者走过来抚摸他的脸。他看着她。这一次,他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言语。

      为什么在爱的时候,心里也是孤独的。

      有时候,他会思考这个问题。

      争执最凶的时候,他拖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到卫生间里锁起来。

      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她失控地哭泣和尖叫,用力地拍着门。

      他毫不理睬,一个人自顾自地坐在地上看电视,抽烟。直到她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音。

      夜色总是寂静的。他闻着房间里淡淡的烟草味道,电视里的体育频道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她的哭泣渐渐微弱。他沉默地体会着自己的心在某种疼痛中缩小成坚硬的小小的一块石头。

      有一次,他在地板上睡着。醒来时是凌晨两点,想起她还被关在卫生间里。

      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蜷缩在浴缸里,里面放满了凉水。她看见他的时候笑了,脸上的表情单纯而天真,好象忘记了所有的怨怼。

      林,我会变成一条鱼。她轻轻地说。

      在黑暗中,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冰凉的。可是干燥得没有任何眼泪。

      他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在黑暗中和她***。激烈的,想让她疼痛。想在她疼痛的呼吸中沉沦。

      这一刻是最好的。

      没有绝望。没有恐惧。

      淡淡的阴影中,他看到她明亮的眼睛。

      她有时会仰起脸,似乎惊奇而陌生地看着他。

      他把嘴唇压在她的眼皮上,吸吮到温暖的眼泪。她轻声地说,好象什么也没有。

      他说,是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会没有。

      他们是黑暗中两只孤独的野兽,彼此吞噬寻求着逃避。

      那年的8月,他带着她去医院。

      她穿一条蓝色小格子的裙子,裙边缀着白色的刺绣蕾丝,光脚穿着一双细细带子的凉鞋。

      那一年她17岁。他大学毕业进一家德国公司上班不久。

      等着取化验单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大厅里走动的人群。浓密的漆黑长发,略显透明的皮肤。刚成年的女孩都象一朵清香纯白的花朵。脆弱而甜美。

      旁边有个刚打完针哭叫不停的小男孩。

      她对他做鬼脸逗他开心。小男孩楞楞地看着她。

      她大声地说,你再看着我,我就要亲你了。一边咯咯地笑。

      是非常炎热的夏天。那次手术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一天没有做,因为医生量了体温,认为她有些发烧。

      就在那天夜晚,他们又有争执。是为了很小的事情。她突然打开门就往外面跑。

      他说,你干什么。他跟着她跑到大街上。

      她泪流满面,倔强地推开他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那是她第一次显露她性格里让他恐惧的东西。在大街上路人的侧目中,他感到恼羞成怒。

      他那时并不完全了解她的心情。他只是疲倦。也许疲倦的深处还有对一个未成型生命的无助和怀疑。

      她很晚才回来。脸上是纵横的没有擦干净的泪痕。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说,你明天还得去医院,你又在发烧。你这样乱跑,让我很难受。

      然后他说,我以后肯定是要娶你的。你应该原谅我。

      她站在房间门口的一小块阴影里。轻轻地带着一点点轻蔑地笑了。她说,我可以原谅你,可是谁来原谅我。

      她在测体温的时候动了小小的手脚。

      她的烧并不严重,是微微的低烧。但是还是出了事情。

      医生出来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在等在外面的一大排男人中站起来。夏天热辣辣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他突然睁不开眼睛。

      那是他看到的非常残酷的一幕。一个小小的搪瓷盆里是一大堆粘稠的鲜血。面无表情的医生用一把镊子在里面拨弄了半天,然后冷冷地说,没有找到绒毛,有宫外孕的可能。如果疼痛出血,要马上到医院来。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她已经晕眩。他把她抱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冰冷的汗水。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上,突然丧失了分量。就象一朵被抽干了水分和活力的花。突然之间枯萎颓败。

      他带着她,辗转奔波与各个大小医院之间。不断地抽血化验,做各种检查。她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顺从地承担着施加在身体上的各种伤害。她从一个脆弱甜美的刚刚成年的女孩,突然变成一个表情淡漠而懒散的女人。坚强而又逆来顺受。

      是从那时候起,她有了那种让他感觉生的笑容。常常会独自浮起来的某种隐约的微笑。轻蔑的,带有淡淡的嘲讽。可是他不知道她是在轻蔑嘲笑她自己,还是对他。

      她对他说,她已经接连一个星期做那个梦。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独自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中走路。走廊两旁有很多房间的门,可是她又累又冷,不知道可以推开哪一扇门。

      没有地方可以停留。她轻轻地笑着。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那一年,他所在的公司有一个创意,需要招一个临时的摄影模特。不要专业的。

      是要15到18岁之间的在学校里的女孩。

      她是跑来应聘的一大堆女孩中的一个。

      一个一个地等着面试。他透过立地窗的玻璃看了一下,女孩们突然看见一个玻璃后面的英俊男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楞。然后一个有着漆黑如丝缎的长头发的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搁着玻璃对他说,我们都渴了,有没有矿泉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瘦瘦的,旧的白棉裙子。光着脚穿一双球鞋。在女孩子里面,她的外表不算出众。可是她的独立和古怪让人无所适从。一双明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时她在一个重点学校读高中。她从小在姑姑家里长大,父母离异,各奔东西。

      只有每年的起初,从不同的城市寄一大笔钱过来。但是她从不写信,打电话。她说,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我们也许是该毫无怨言的。

      她的名字叫蓝。她告诉他她喜欢自己的名字。Blue。她说,你的舌头轻轻打个转,又回到最初。

      好象一种轮回。非常空虚。

      他偶尔独自的时候,会安静地体味这个发音。可是他觉得这是一个寂寞的姿势。

      温柔而苍凉。

      她最终落选。也许参加这个活动的唯一意义,只是让他们相见。完成宿命的其中一个步骤。他约她去吃晚饭的时候,带了一大束蓝色的巴西鸢尾。这是一种有着诡异野性的花。不是太美丽。却有伤痕。

      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也许是他命定的一个伤口。好象一个人,平淡地在路上走着,风和日丽,却有一块砖从天而降,注定要受的劫难。她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在他的身上,长发散乱地飞扬。强悍的激情和放纵的不羁让他窒息。

      我们的身体好象以前是一个人的。他说。

      他的眼睛因为感激而湿润。人可以因为身体或者灵魂而爱上另一个人。但是柏拉图是一场华丽的自慰。而身体的依恋却是直接而强烈的。更加的深情和冷酷。

      那时候他就想到,***的本质原来是伤感的。

      但是因为绝望,他们把自己的灵魂押在了上面。

      他们很快开始同居。她一直都想脱离掉那个寄人篱下的家。搬到他的公寓里的时候,她的手里只有一包旧的棉布裙子。

      高中毕业,她没有再去读书。他通过朋友的关系,把她介绍到一家大公司去做前台。可是上班一周以后,就和老板吵架。

      她是太自我的人,无法轻易地被周围的社会的环境同化和接纳。辞职以后,就再没有去上班。

      她自己跑到一个电台里去兼职地写些稿子,混蒙些稿费。但是她不喜欢去社会上做事,却会做一些旁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比如参加医学上的某种生理或心理上的实验,他在偶尔发现的医院的数目不小的汇款单上发现了这件事情,整个人因为气愤和惊惧而颤抖。

      为什么你要这么摧残自己。他说,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想惩罚我吗。她说,身体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不能使用它。

      我这种人在这个世界是不会留太长的。因为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丑陋的地方。

      那时他才发现她内心一些绝望阴暗的东西。他无法象阳光一样地照亮她。对于她来说,他也许也仅仅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她对他说,有一次她去参加一种抗抑郁症的新型药的效果测试。她突然产生了幻觉。

      仿佛回到了童年很小的时候,走在迂回的山路上,想到达顶峰。天空是鲜红的颜色,大朵大朵苍白的云在上空迅速地移动。她仰着脸看,心里非常安宁。觉得自己可以回家。

      还看见自己走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里,双脚赤裸,浸在清凉的水里。水缓缓地流动,有很清脆的声音。她走出洞口的时候,看到一面湖水。水的颜色是紫蓝紫蓝的。

      那时候,我宁愿我不要醒过来。她说。

      我知道我的灵魂在很远的地方。可是我失去了去寻找它的线索。我无路可走。

      他渐渐又恢复以前单身的时候,下班后去酒吧喝酒的习惯。

      在酒吧里,听着低迷的音乐,醺然地沉浸在烟草和咖啡的气息里,再看到年轻女孩浓艳而妩媚的脸。他会感觉自己突然需要这些简单的原始的快乐。俗气的,现实的,健康的。

      她从来不给他打手机追问他的行踪。她给自己和给别人的自由度都是足够大的。

      而且她自得其乐,性格里有孤独的天性。

      他无法了解她。只有在***的时候,在黑暗和拥抱中,才能确认彼此疯狂的激情。

      知道彼此是深爱的。可是面对面的时候,灵魂依然是陌生的一对路人。

      她喜欢买一些打孔的原版CD,因为便宜又好听。但是那些残破的CD常常放着放着就卡住了,突然发出嘶叫。

      她对于他来说,就象那一段音乐。美丽而心碎,有着无法预期的恐惧。

      她20岁的时候,他28岁。那时他们有了第一次较长时间的分离。

      他的父母虽然纵容他,却一直希望他能离开蓝,娶个受过良好教育,门当户对的女孩。蓝在他们的眼中,是有不良倾向并且危险的。她会毁了你。他们对他说。

      他只是被他们之间频繁的争执所累。

      两个人一直在***和敌视之中沉溺。爱得越深,伤害越重。

      他有时会想象自己身边的女孩,宁可她愚笨和简单一点,却是能带给他安宁的。不会如此疲累。

      他终于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了一次亲。

      也许潜意识里,他寻求着一种放松和解脱。

      是约在一个大酒店的咖啡厅里见面。女孩是一个大公司里的高级职员。穿着浅紫色的套装,高跟鞋,还有CD香水优雅的气息。两个人安静地聊了一会。女孩有非常好的教养和内涵。

      送她回到家后,他没有马上回去。在深夜的空荡荡的大街上走了一段。冷冷的夜风似乎让心得到了稍许清醒。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是一段完美平静的婚姻,还是这一场起伏激烈的感情。

      但是三年过去。他的心被磨损得脆弱而坚硬。蓝是没有未来的人。没有未来给她自己。也没有未来给她身边的人。

      回到家里,她在安静地看电视。她是从不看电视的人,但是很奇怪,这一晚她在看电视。

      他看着她,她微笑地等他说话。他有些发觉她和别的女孩的不同。她总是直指人心。

      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幸福吗。他说。

      我知道。她平静地点点头。你父亲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并没有决定什么。他想解释。

      你不需要决定什么。你能决定什么。

      她就这样淡淡嘲笑和轻蔑地微笑地看着他。

      她离开他两年,沿着铁道线从南到北,独自漂泊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和乡镇。

      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只是寄一些没有地址的明信片给他,上面的邮戳是不同地方的,也没有任何片言只语。她是想念他的,但没有任何话想对他说。也许是无法原谅他。

      他偶然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她写的游记,还有她的照片。她在贵州的某个贫困山村里,教了六个月的书,写了一些文章。照片里她看过去是黑瘦的,穿着旧的牛仔裤,白棉布衬衣,光着脚站在泥泞里,身边有几个牙齿雪白的衣着褴褛的农村孩子。

      他仔细地想看清照片上她的脸。她的长发编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还插了几朵纯白的野山茶。

      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只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还是灿烂的,灿烂地带着笑。

      文章里有他熟悉的一句话,她说,我一直想给我的灵魂找一条出路。也许路太远,没有归宿。但是我只能前往。

      那时他和那个白领女孩交往了一段时间。一切发展顺利,直到他们开始***。

      那个夜晚,他的失望和寂寞无法言喻。

      女孩是美丽的,也是温柔的。但是他对她的呼吸,她的肌肤,她的神情全然陌生。

      黑暗中全是蓝以前的样子。蓝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长发散乱地飞扬。世间有许多比她更聪明美丽的女孩,但没有一个人能象她那样迎合他的需要,激发他的尽情。

      她象一朵柔弱而强悍的花,在颓败和盛放的激情中,伸展她的每一片风情的花瓣。

      快乐而恐惧。

      他终于明白,他逃脱不了她的控制。

      他的身体是她手心中的一根线条,她可以把他掌握。

      一夜情之后,他绝然地和女孩分手。

      这样的婚姻会是可怕的。他的身体停留不下来,灵魂更加会无所依傍。

      他每个月买那本旅游杂志。不定期地看到她的照片和文章。她去了新疆和内蒙,去了东北。他不知道她在靠什么谋生。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是没有任何谋生能力的女孩,靠着他给她的食物和住所而生存着。

      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曾无所顾忌地伤害她,在争执的时候,大声地指责她,把她关起来。没有想过她是个孤独无靠的女孩,跟了他三年,只是因为爱他。

      等到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他终于收到她写来的信。她在北京写的简短的信,说她病了。现在住在北京一个旧日朋友的家里。希望他去接她。

      由于长途的跋涉和饮食不定,她的身体产生衰弱,并且抑郁症更加严重,幻觉和头痛日益加剧。他带她回南方。在机场的时候,天下细细的小雪花。北方的大雪即将来临。在喧嚣的候机厅里,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他说,你以后再不许这样的离开我。她说,那你想办法把我管住。

      他说,我有。

      在机场附近的珠宝店里,他买了一枚俗气的红宝石戒指给她。他说,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这种戒指,但是现在我就是要用这种俗气的沉重的东西管制着你。你要每天都戴着它。等到我们结婚,再换好看的钻戒。

      22岁她生日的那个夏天,他带她去一个小小的海岛上度假,在那里住了一星期。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共同的旅行。度过的最平静的七天的神仙眷属般的生活。

      美丽的小岛到处洒满明亮的灿烂的阳光。大片的树林,碧蓝的海水,咸湿的热风,晴朗的天空。

      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看着她在海水里奔跑尖叫,自己则盘腿坐在沙滩上,只是不停地追逐着她的身影,按动着快门。

      黄昏的时候去渔村里的小饭庄吃海鲜,挑各种希奇古怪的鱼和螃蟹,饭庄的门口挂着红红的灯笼。

      晚上看她换上白裙子,两个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散步,走几步就停下来亲吻。

      走很长的山路去深山里的寺庙,爬到岩石上去采一朵她喜欢的野花,她喜欢插在头发上。

      那天他们去了庙里求签。她不肯让他进去。出来的时候,她脸上一贯地微笑着。

      他说,什么样的签。

      她说,下下签,佛说我们是孽缘。他握到她的手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指冰冷。

      他说,我才不相信。

      那晚他们在黑暗中***。窗外是汹涌的潮声,她突然哭了。温暖的眼泪一滴滴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把她的头揉到自己的怀里,他说,没事情的。相信我。

      她说,我在那个庙里看到一块很大的石碑,上面写着同登彼岸。突然心里安静下来,我们的归宿其实一直都等在那里的,分离和死亡,这才是永恒。

      可是我很感激。感激宿命给我们的这一段时间。孽缘也好。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沉沦和堕落。

      她说,我相信我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只为了和你见上一面。

      临上船之前,她发现她戴在手上的俗气戒指丢了。

      好象是一种不好的预兆,他的脸也有点发白。他说,你想得起来会丢在哪里吗。她说,我一直戴在手上的,会不会在旅店里。

      他马上放下行李,朝旅店飞奔而去。

      是的,是很俗气的戒指,是不值多少钱的戒指,但是还是不能接受它如此无声消失的结局。他在烈日下感觉睁不开眼睛,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流。

      没有。

      他在阳光下看着她的脸,她平静地说,丢了就丢了吧。

      在船上她疲倦了,想睡觉,他伸开手臂,让她躺进他的怀里,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脖子上。走过的人都看他们一眼,他们看过去应该是很相爱的一对。深情的,平淡的。

      他一直是清醒的。他感觉到心里某种奇怪的孤独的感觉,让心一丝一缕地疼痛着。

      如果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地生活。

      时间会治疗一切伤口。那么她也会被时间淹没。

      他摊开手心,看着它,然后又慢慢地把它握起来。他想,那么时间是什么呢,是这手心里空洞的寂静的东西吗。

      她说,我的左眼下面长出来一颗褐色的小痣。她指给他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这是眼泪痣。

      这颗痣以前的确是没有的。

      她非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那是因为你总是让我哭的原因。

      她开始变得很神经质。每天服用大量的抗抑郁的药物,失眠,并且脾气暴躁。

      有一次,她追问他,5年前他们有过的那个孩子,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说,不过是个没有成形的细胞。他忍无可忍地推开她的脸,你呆一边去,少来烦我。

      深夜,他发现她泡在浴缸的冷水里,一边淋着水一边在剪自己头上的头发。浴缸里满是一缕缕漆黑的发丝,看得他触目惊心。他说,你在干什么。他去抱她。她突然哭泣。她说,我不能睡觉了。我一闭上眼它就又来找我。在我手上。我不知道可以把它放在哪里。

      他费劲地哄她睡下。他开始害怕她跑出去。每天上班去之前都把门锁起来,把她关在里面。

      也带她去看过很多医生。她是严重的抑郁症。时好时坏。反复多次。

      他的父母再次担心地和他对话。应该尽早和蓝分手。他没有义务和她一直在一起。

      他说,她17岁开始和我在一起,已经快7年了。我没有给过她任何名分。但事实上,她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必须照顾她,也只能照顾她。

      那几天蓝的状态有所改善,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在家里安静地做了饭,然后要他陪她去公园散步。

      是晴朗温暖的春天的黄昏。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牵着他的手,笑着抬头看天空中飞过的鸟群。

      有一个妈妈带着可爱的小男孩在教他走路。蓝走过去对她说,让我抱抱他好不好。

      她笑嘻嘻地看着楞楞的小男孩,对他说,你再看我,再看我我就要亲你了。

      他在旁边看着她。她24了。在任何人的眼中,她都还应该是年轻的青春的女孩。应该大学刚毕业。幻想着美好的爱情。

      可是只有他知道,这个女孩已经被他摧毁。

      在身体和精神上,她都是残缺的。

      他依然记得他们初见的那个下午,隔着透明的落地的玻璃,走廊上一大排年轻的女孩。她走出来,对他说,我们都渴了,有没有矿泉水。他看得清她透明的皮肤,漆黑的眼睛,她是刚刚伸展出来的花蕾,清醇甜美。

      那一刻他们共同站立在宿命的掌心中。

      是两颗无知而安静的棋子。

      一盘被操纵的棋局,棋子是不该有任何怨言的。

      那天晚上她笑着对他说,在岛上的寺庙里,她对他隐瞒了一件事情。求的签还指明说她是活不过生命的第二轮的。她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正常起来,你会幸福。

      他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下去。他说,我已经残废。你不知道吗。你已经让我的感情残废,彻底丧失掉爱一个人的能力。

      她平静地说,我总是听见有一种声音在叫我。好象是从很远的对岸传过来。它叫我过去。

      他说,我们去更多的医院看看。

      她说,我是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我对它没有任何留恋。

      我已经见过你了,也有过两年的时间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很远的地方,写字,教书。来世不想再来到这里。

      我走了太久,太远。感到累了。

      整整七年。

      他没有带她出席过公司的Party,

      朋友的聚会,没有带她见过他的家人。

      做过最多的事是***和争吵。是他们生活的最大内容。

      有过一个没有成形的孩子。

      出去旅行过一次。

      送过一枚戒指给她,丢失了。

      蓝因严重的抑郁症自杀。

  • 网上的朋友提议,也许可以一起合作写个剧本。是要关与网络的。

      就先写个故事出来。#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也许是自己写得感觉比较累的一篇。已经是凌晨的时分。

      对于我来说,我喜欢这个文字游戏。再想象如果是一部电影,可以在里面填充一些什么。应该有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旋律吗。或者是一个男人冷漠的脸。还有地铁站台拥挤的人群。和地铁呼啸而去后空旷的惨白灯光。地铁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而那个男人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他的咖啡。他找不到他幻想里的那个女孩。那种孤独的感觉。

      告别薇安。第一次写网络情缘。

      也许要合作的朋友是会有些失望的。安妮写出来的文字有她的定势。如果是电影。里面的音乐和情节都应该是杂乱的。还有很多的旁白。男人淡漠的声音。他做着琐碎的事情。他注定一无所有。

      这是个告别的时代。

      -----------前言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样也好。也许她就会随时出现。这个游戏一开始就如此容易沉沦。他不知道是游戏本身。还是因为这仅仅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他不记得是某月某日,在网上邂逅这个女孩。IRC里她的名字排在一大串字母中。VIVIAN。应该是维维安。可是他叫她薇安。也许是周六的凌晨两点。失眠的感觉就好象自杀。他在听帕格尼尼的唱片。那个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爱情的一幕。音乐象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直到感觉缺氧苍白。他轻轻双击她的名字,HI。然后在红色的小窗里看到她的回答,HI。同样的简单和漫不经心。

      他:不睡觉?

      安:不睡觉。

      他:帕格尼尼有时会谋杀我。

      安:他只需要两根弦。另一根用来谋杀你的思想。

      他:和和

      安;和和

      就这样开始。

      聊了很久。中途他们休息三分钟,他去倒咖啡,站起来的时候撞倒一把椅子。然后又重新开始。对话原来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他们继续时而晦涩时而简单的语言。天色发亮的时候,她说她得去睡觉。他们没有约再见的时间。

      他在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澡。探头去看镜子的时候,看到一张麻木不仁的脸。其实他害怕的只是被寂寞谋杀。没有对手。在现实的人群中,他的视线穿越过城市在楼群间的狭长天空。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每天早上他坐地铁去公司上班。在地铁车站买一杯热咖啡。然后等车的间隙把它喝完。从地下走到地面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明亮的阳光象生活一样让人感觉局促。大街上到处是尘土和物质的气息。

      他:我是个喜欢阴暗的人。

      安:我知道,就好象我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穿棉布衬衣的男人。你平时用蓝格子的手绢。

      你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你不用电动剃须刀。你用青草味道的香水。

      你会把咖啡当水一样的喝。但是你肯定很瘦。

      他:还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

      安:?

      他:?

      走出地铁车站以后,他要经过大街中心的一个广场。那里有大片的樱花树林。是他眼中的这个城市最温情的地方。走进公司所在的大厦,在等电梯的时候,他会低下头,轻轻呼吸残留在肩上的花朵清香。衣服上常常粘着细小的粉色花瓣。他把它们摘下来咀嚼。那一天,也是在电梯里,乔对他说,它们有味道吗。她是他的同事,不在同一个部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说,也许和你的嘴唇一样。乔微微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她笑了。

      这个女孩喜欢喝冰水。喜欢的装束是白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头发很长。有漆黑明亮的眼睛。不化妆。12岁的时候暗恋她班上的英俊男生。高中时最喜欢的男人是海明威。

      安:你知道海明威是怎么死的吗

      他:不知道

      安:他把猎枪塞进自己的嘴巴,一扣扳机

      他:恩

      安:然后他整个头盖骨都被掀飞

      他:很惨烈

      安:不是惨烈

      安:仅仅是他喜欢的方式而已。

      他:你喜欢他的方式?

      安:和和

      安:是的。我常常想,人应该如何决绝地处理自己。

      安:可是生活已经把我们磨得半死不活。

      他不是太确定会有这样的女孩存在。他是在网上认识她的。他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在现实的生活里,似乎并没有这样有趣的女孩。她的想法有时使他怀疑她是个男人。可是她是可爱的。她有她自己的谈话方式。他同样喜欢。

      那个深夜又与薇安在网上相遇。他说,出来见一面好吗,我们去哈根达斯。她曾告诉他她喜欢吃冰激凌。她说,是南京路上的伊势丹吗,那里有一家。他说随你挑吧。他一直相信她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在聊天的时候,她有很好的情趣和他谈论KENZO的新款香水。她告诉他,她喜欢上海的地铁。在站台上等候的时候,她常常有一种欲望。想很突然地跳下去,然后在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再奋力爬上台阶。她说,她喜欢这种隐藏着恐惧和绝望的幻想。

      你喜欢看海吗。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他在那里笑她。但是上海只有一条脏脏的黄埔江。

      他很清楚她不会轻易答应出来和他见面。有一度时间,上海的网民习惯这种聚会。10多个人一起出去喝酒,打BOWLING。男人比较多一些。当然他也曾和女孩约会。IRC里面是接近陌生人的最好地点。他和近20个网上认识的女孩见过面。有些一起吃顿饭就散了,再也没有见过下一次。也有例外的。比如他的前度女友蕾丝,就是他见过的上网女孩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这段轻率的恋情持续了六个月。

      那种猎手般迅速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望,后来感觉到它的残酷。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象一个暴食的人,有了一个空虚的胃。他只是这样地问她。没有抱任何期望。

      聊天也是好的。光着脚盘坐在大藤椅上。有时会拿一块蓝色的碎花毛毯盖在肩头和膝盖上。中途的时候会再去煮一壶咖啡。常常会因为腿麻又恍然地碰翻什么东西。快凌晨的时候,他们下网。照例数到一至三,然后一起键入QUIT。这是他需要分享的温暖的一刻。这种感觉使他沉沦。

      可是他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清醒的投入网络的虚拟和情缘的迷离。

      他开始想念她。下班的时候,在地铁车站上,想着深夜对谈时一些可爱的细节。她的邪气慧黠的腔调。那些晦涩简单的语句。他未曾遇见过这样冰雪般凛冽的女孩。有一次,他们在网上谈到爱情。

      安:还记得第一次和女孩***的情形吗。

      他:记得

      安:印象最深的是

      他:她眼中的泪水,流到我的手指上,很温暖。

      安:你的手指从此失去了贞洁。

      他:和和

      安:和和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安:想知道你的心里是否还有爱情

      他:也许还残余着百分之十。我感觉它即将腐烂。

      安:不相信爱情的人,会比平常的人容易不快乐

      他:你呢

      安:有时候我的心是满的。

      有时候是空的。

      他挤在下班的人潮中,涌进地铁车厢。微微的晃动中,车厢里苍白的灯光照亮黑暗的隧道。他四处观望了一下。突然感觉她也许就在他的身边。是陌生人群中的任意一个。

      车厢里的年轻女孩,很多是OFFICE小姐。一律的套装和精致的妆容。但是他感觉她不会是这一类。她在网上似乎是无业游民。无所事事的散淡样子。而且常常深夜出现。他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辨认出他。一个固守自己生活方式的男人。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平头。用草香味的古龙水。也许她正在暗处发笑。但是她不会上来对他说你好。她只是暗暗发笑。

      因为开始留心,他才注意到那个女孩的存在。每天早上,她都和他在同一个站台上,等不同方向的一班地铁。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在那里和他一样的神情冷淡,带一点点慵懒。她穿宽大的洗旧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瘦瘦的手腕上套一大串暗色的银镯。头发漆黑浓郁。光脚穿绕着细细带子的麻编凉鞋。她喜欢斜挎一个大大的背包。有时从那里扯出一副耳机,塞着耳朵。听音乐的时候,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疏离和冷漠。

      他一直想知道,她听的是否是帕格尼尼。有时候,他想他应该突然地走上去,对她说,薇安,喝杯咖啡吧。如果是她。她会邪气而天真地抬起头看他,用她惯有的似乎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不是她,那么她会扭过脸去。可是,他想留出多一点的时间看她。悠闲而笃定的。这个游戏他可以控制结局。周末的时候,公司去酒吧聚会。乔走过来请他跳舞。乔说,还记得我的嘴唇吗。她侧着脸在阴影中对他微笑。他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醉意朦胧。JOHN走过来拉住乔的手臂,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公司里的同事都知道JOHN对乔的暗恋。虽然乔有一个在英国工作的摄影师男友。

      乔推开JOHN的手。她的蔷薇般醺然的脸颊伏在他的肩上。她睁着明亮的眼睛看他。林,和我跳舞。他看了看身边尴尬的JOHN。他把她拖出了酒吧。已经是午夜。在狭小的公寓电梯里,她再次仰起脸问他是否还记得她的嘴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地把她推倒在电梯门上。他粗暴地亲吻她。她轻声地说,我很久没有***。他去英国已经两年。我没有和任何男人***。她唇上的口红开始颓败。象黑暗中被烧灼着的花瓣。无法自控。他不记得和她做了几次。最后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陷入沉睡。

      在她的抚摸中他清醒过来。他再次地要她。她脸上扭曲着痛苦而凄艳的表情。她低声地哀求他。他把她的长发拉起来。告诉我,你不会爱上我。他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她在羞耻和快乐中,仰起她如花般盛开的脸。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林。你是自由的。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黑暗中眼泪的温度超出了他的记忆。

      黄昏的地铁车站发生一起事故。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突然飞身跃向轨道。紧急的刹车声和尖叫在空气中凝滞。他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看了看出事的位置。鲜红的血迹呈喷射状。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摊开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挤出人群的时候,看到那个黑衣女孩,她的耳朵上塞着耳机。远远地站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走向出口通道。他突然觉得胃里有空虚的烧灼感。通道口涌进来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他再次回转身去。深夜的时候,他和薇安刚刚讨论过生命的末日。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她。他看到那个女孩走过来。他平静地等着她走到他的身边。然后他说,薇安,喝杯咖啡吧。

      女孩那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的棉T恤。手腕上一大串银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音。眼角涂着银白的亮粉。是这个夏天女孩最IN的化妆。她的左眼角下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眼泪痣。她抬起脸看他。她没有笑。可是我的名字是VIVIAN。她说。

      她的声音是有些沙的。寂静的感觉。

      他带她去了他每天早上买咖啡的店铺。HAPPY CAFE。他问她,你喜欢喝哪一种咖啡。她说,CAPPUCOINO。而他的口味是意大利的ESPRESSO。他不介意这个小小的差别。他说,那个男人肯定是死了。女孩淡淡地用手指抚摸着盛咖啡的白瓷杯子。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也许他刚失业。也许他面临离婚。也许他上当受骗。也许他仅仅是厌倦。

      女孩把她的耳机放回包里。她说,如果他挨过那一刻,他就可以喝杯香浓的咖啡。

      VIVIAN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他们有一些随意的约会。常常就是在HAPPY CAFE。她称他为咖啡男人。因为他的生活不能缺少这种沉郁苦涩的液体。

      他终于搞清楚她听的音乐。不是帕格尼尼。而是BEN的低音萨克斯风。

      她是个独特的女孩。脸上惯有那种淡漠的表情。陪着他喝咖啡的时候,她的话非常少。有时他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指上。他轻轻地抚摸她指尖的那部分肌肤。她就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带她去哈根达斯。带她去真锅,那家华亭路上的日本咖啡店。带她去TIMEPASSAGE。所有他曾在网上对薇安聊到过的地方。阴暗的光线下,他看着她眼角闪烁的那颗褐色泪痣。他不想轻易地亲吻她。她坚持他得叫她VIVIAN。她说,我不想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男人。你知道吗。

      也许。他想。自私的男人才会29年如一日地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KENZO的青草味香水一买就500ML。他习惯了自己的感觉。而身边的这个世界远远不符合他的梦想。他在网上又遇见薇安。他想起地铁女孩的洁白手指,轻轻地放在咖啡杯子上的样子。

      他: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你会和我见面吗

      安:不会

      他:为什么

      安:感觉我们也许每天都在擦肩而过,或许一生都不会谋面

      安:让世界保持它一些神秘的方式。

      而且成人的游戏我们需要规则。

      每周他去乔的公寓一两次。如果乔打他电话。乔很清楚他们的现状。在她的男友从英国回来之前,他们是彼此寂寞和欲望的填充。当然,他们也随时可以分开。

      她给他做晚饭。有时半夜醒过来,看到身边这个熟睡中的男人。他的脸是英俊的。平时的冷漠表情在睡眠中显得温情。象一个天真的孩子。男人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是可爱的瞬间。回复他们人性中甜美脆弱的一面。

      她轻轻地抚摸他。她知道他们的身体痴缠太久。所以灵魂越走越远。又或许,她根本始终都未曾掌握过他的灵魂。她记得他在电梯门口咀嚼着樱花花瓣的样子。他的身上散发淡而流离的花香。他的眼睛显得忧郁。当一个女孩觉得她不太容易了解那个男人的时候,她会爱他。乔也一样。

      乔发现自己已无法选择坚强。试着问他,如果有孩子了。乔小心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冷漠的。他说,你自己要小心。这是不应该发生的的事情。

      可是。乔软弱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如果有了呢。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说,不要给你我找麻烦。请你记住。VIVIAN。他轻声地叫她。看着她侧过脸来疑问的温柔的表情。在地铁空旷的站台上,地铁呼啸的声音远远地消失。他相信这是她和他玩的一个游戏。只是现在这个游戏里处于控制地位的角色开始转变。

      如果她承认她是薇安。那么她就是。如果她不承认。那么她至少是VIVIAN。在深夜的聊天里,他对着一个显示器,听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孤独的声音。就好象血液在脉管里翻涌。她的语言一句句的出现。一句句地消失。随时都是末日。

      再见的时候他们开始有晚安吻。她打上一个*号。在他感冒的时候。在他对她说他觉得有些冷的时候。她说,好好睡觉,乖。然后随着QUIT的键入。一切终止。VIVIAN是他触手可及的女孩。至少他有一部分幻想在她的身上。爱情也不过就是如此的幻觉。使他暂时忘记自己在乔身上的欲望。那些无耻的冰冷的欲望。

      他说我想告诉你CAPPUCIONO的制作方法。将深烘焙的咖啡倒入杯子。加上砂糖和一大勺鲜奶油。再洒些柠檬片。柳橙片也可以。然后是肉桂。VIVIAN笑了。你可以去CAFE打工。如此专业。他说,我大学毕业时,最想做的工作是在酒吧调酒和煮咖啡。夜色沉寂而迷乱。是他喜欢的时段。漂亮女孩独自坐在吧台的一角抽烟。咖啡的浓香与烟草和香水交织。唱片放着谋杀人思想的帕格尼尼。无至尽的感觉。可以深陷。

      然后白天睡觉。与日光之下的世界隔绝。

      可是现实不容许他过如此散淡的生活。他每天都顶着阳光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穿行。我是个喜欢阴暗的男人。他说。他轻轻地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世界再次强迫他赤裸地出现在日光之下。光线似乎可以在刹那间让他灰飞烟灭。烧灼的感觉如此疼痛。当乔在电梯门口对他说,她已经和在英国的男友分手,她有了孩子。所有等电梯的公司同事都在那里。并非不知道他和她之间的隐情。可是乔就是要大声地让他们知道。他对她负有责任。他必须对她负责。JOHN走过来,表情复杂地说,林早点让我们吃喜糖。同事笑着开始调侃。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刺痛而晕眩。他在被迫的情绪中感觉到自己的厌恶。

      这一天是乔24岁的生日。

      那个黄昏天色异常阴暗。他尽力控制着自己。走出地铁车厢以后,到HAPPY CAFE买热咖啡喝。乔打通他的手机。她说,晚上你过来。他沉默地没有说话。女人在陷入痴情以后开始变得愚蠢。他对她的愚蠢已经厌倦。他听到她在那里哭泣。她说,你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她挂上了电话。

      他从没有想到过婚姻。这是可笑的。乔违背了他们这个游戏的规则。

      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她说过。然后她一意孤行。他开始想念薇安。他有五天没有在网上遇见她。她行踪不定。这是倒霉的一天。他想。他会在网上对她说,我不快乐。薇安。然后薇安会打出一个问号。用他们惯有的默契的方式。她总是给彼此留出足够的余地。她如此冰雪聪明。

      晚上他在网上等待薇安。他的咖啡一点点变冷。眼皮突突地跳。他预感她今晚也许不会出现。他被内心的孤独感折磨得崩溃。他又开始想起乔温暖的身体。他只需要她的身体。不是全部。11点的时候,他关掉电脑。他穿上棉布衬衣,灰色袜子和系带的翻绒皮鞋。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光是惨白的。他拦了一辆TEXI,直奔乔的公寓。

      电梯依然狭小闷热。让他想起那个狂乱的夜晚。乔蔷薇般醺然的脸在他的手心中如花盛开。某一个时刻里,他们一样的孤独,所以彼此需要。可是他不爱她。他的心里还有百分之十的爱情。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乔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反手关上门。象一只兽一样沉默而粗暴地把她推翻在墙壁上。

      为什么快乐如此短暂易逝。当他离开她的身体,他内心里有惘然的无助。只有这一刻没有孤独。没有对这个世界清醒的意识。才没有绝望。然后乔打开了灯。他厌恶地挡住自己的眼睛。他说,我讨厌光线,你知道的。她说,我们应该谈谈清楚。没什么好谈的。他疲倦地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我累了,我要睡了。乔固执地翻转他的身体。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她真的不再美丽。她说,我很爱很爱你。林。她的眼睛空洞而悲哀地看着他。不要说这种废话。他说。你可以嫁给JOHN,嫁给任何一个想娶你的男人。可我能给你的,只是这些。

      就好象我在你身上所需要的,也只是这些。请原谅我如此现实。我所需要的和所付出的必须同等。乔不再说话。他关掉了灯。房间里又回复漆黑。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的身边没有乔。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来,是寒冷的。他打开灯。房间里寂静空旷。只有墙壁上乔大幅的黑白照片。是她的男友去英国之前替她拍的。乔美丽的脸上有脆弱而天真的笑容。在现实中她不是他的同类。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有VIVIAN才能和他共同玩一个游戏。因为彼此都有冷漠的耐心。

      而乔是脆弱而天真的。她需要温暖。需要诺言和永恒。推开卫生间的门,他看到乔躺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血从她悬空的手臂滴落在瓷砖上。她的脸很寂静地仰在那里。就象一朵枯萎的洁白的花朵。他在扑鼻的血腥气中,伏下身体剧烈地呕吐起来。

      最后一次从公安局出来。他疲倦地等在公司的电梯门口。没有任何思想。也没有了感觉。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缓缓上升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突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那里轻轻地唤他。还记得我的嘴唇吗。他悸然地睁开眼睛。电梯还在微微晃动地上升。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睛往下淌。

      他轻轻地说,我真的无法爱你。抱歉。

      门打开。没有任何声音。他镇定着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公司是待不下去了。当他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看见所有的同事都沉默地站在外面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照进来,寂静中他听见强烈的光线照射在他脸上,所发出的灼烧的声音。JOHN挡在门口。他对JOHN说,让开。JOHN看着他。JOHN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JOHN突然出手,狠狠的一拳沉重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又闻到了血的粘稠的腥味。

      你这个禽兽。他听到JOHN强忍着悲愤的声音。他用手抹掉自己鼻子下面的血。沉默地走了出去。

      天气开始变冷。广场上的法国梧桐在风中飘落大片黯黄的叶子。人群一样的喧嚣。生活一样的继续。他穿过广场,匆匆地走向地铁车站。走到车站里小小的咖啡店,老板笑着对他打招呼。你好久没来。那个黑衣服女孩子来找过你好几次。一杯热腾腾的ESPRESSO放在了吧台上。他轻轻地喝了一口。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遭遇的事情。

      地铁车站每天都流动着大群的人。可是他们都是陌生的。没有对谈。没有安慰。除了薇安。或者VIVIAN。

      喝完第三杯咖啡的时候,他看到VIVIAN从地铁车厢里出来。她没注意到他。她在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告别。那个相貌平庸但衣着不凡的男人随意地亲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匆匆离去。他看着她。她朝HAPPY CAFE走过来。人群中她还是那个独特的女孩。黑衣,长发。充满野性和神秘的气息。她给人留下足够的幻想空间。

      可是他看到真实。真实总是会出现。

      HI。她对他微笑。你似乎消失了很久。

      我杀了一个人。他说。我准备逃跑。跟我一起走吧。他看着她。她的褐色泪痣在暮色中妩媚地闪烁着。她的脸上始终是平静的表情。她是他见过的淡定的女孩中表现最好的一个。他早该知道这样的女孩,肯定有不寻常的经历。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这样,我应该去举报你。一些阴郁的血液缓慢地流过他的心脏。

      他说,不要欺骗我。告诉我。那个男人。她迅速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镇定地看着他。

      她说,你想知道些什么。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没有想过欺骗你。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和那个男人同居已经有3年。他永远也不会离婚。但是他帮我维持我想要的物质生活。你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你有工作,有自己的思想。

      你以为我有谋生的资格吗。她冷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这样生活下去。不想贫穷。也不想死。他看着她。他对自己说,一切都正常。是的。这个世界可以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们产生对生命的欲望。不想贫穷。不想死。只是他心中感觉失望。只是失望。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看着这个会沉默地陪他喝咖啡的女孩。想起那些轻轻抚摸她洁白手指的细节。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爱过。

      因为你在那天过来对我打招呼。她淡淡地笑。我从不拒绝生活给我的遭遇。更何况,你是如此英俊健康的年轻男人。这个游戏本可以一直玩下去。温情而神秘的,持续在平淡乏味的生活里。可是他揭穿了真相。她同样是喜欢阴暗的女子。

      好了。我先走吧。她说。她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林,你是这个世纪末日最孤独的咖啡男人。世界没有你的梦想。也没有你躲避的地方。她手腕上的银镯滑落到手臂上。露出手腕上一排零乱的红色伤疤。是烟头深深烫伤留下的痕迹。惨不忍睹。她看到他吃惊的眼光。她说。我以前吸过毒。身上的纹身还在。我真的是不了解你。他说。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但是为什么要了解呢。她笑。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吃晚饭。他走进最近的一个网吧。他只想等待薇安。突然他有深深的恐惧。害怕薇安会和VIVIAN一样的消失。她是他生命最温暖的安慰。他一直等着她。7点,8点,9点,10点。他在IRC里等待那个熟悉的名字。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

      睁着酸痛的眼睛,他向网吧的老板要了咖啡。他说,有帕格尼尼的唱片吗。想听那首爱情的一幕。年轻的老板说,没有。只有U2和CURE的音乐。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坐到电脑面前。他只在那里打一行字,薇安,你来。有人开了他的窗口。你是个不幸的家伙,你爱上她了。又有人开他的窗口,对他说,你的等待注定落空。

      外面似乎有了雨声。他在那里对着电脑。他的心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和薇安共同度过的夜晚。他对她诉说过他的童年。他的初恋。他残缺的家庭。他内心所有的阴暗和光明。不会再有人象她那样的了解他。可是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个女孩。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老板来提醒他即将关门。他没有带手机。他说,门外的那个公用电话号码是什么。老板告诉了他。他在退出IRC之前,郑重地对那里的人请求。请告诉我等待的那个女孩,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等她。一直。他把号码和她的名字打在了上面。VIVIAN。但是我叫她薇安。

      天空是暗蓝色的,有大片堆积的灰色云层。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呼吸到初秋冷冽清新的空气。大滴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走到附近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店铺。买了一包烟,8罐啤酒。然后他走进那个公用电话亭里。他独自等在那里。

      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很快地开过。可是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梧桐的黄色树叶在风中大片大片地飘。他抽烟。喝啤酒。他感觉到这种等待的感觉是温暖的。就象薇安曾带给他的安慰。最起码他不感觉到孤独。甚至他渴望继续。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开始发白。他把脸靠在玻璃上。他哭了。

      然后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他听到话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他说,薇安,你好。是个女孩的声音。清甜的,带着磁性。是他没有听到过的美丽的声音。女孩轻轻地笑了。是我。他感觉到自己温暖的眼泪渗入嘴角。他吮着它。泪水的滋味是咸的。他差不多是忘了。他说,薇安。我在这里喝完了8罐啤酒,抽完了一包烟。天下着雨。为什么一定要我打电话给你。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想念你。见我一面。薇安。我不注重外表。你对我如此重要。女孩笑着说,我不是不敢见你。而且我也不在上海。那么我过来看你。薇安。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报给他一个城市的名称。但是她不告诉他具体地址。她说,我不会见你。为什么。

      以前告诉过你理由。我来过上海。上海和上海男人永远是我的情结。可是我宁可在幻想中。你带我去哈根达斯。带我去淮海路喝咖啡。带我去西区的酒吧。不会有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

      他说,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完美的游戏。可是我总不是那个能坚持到最后的玩家。女孩说,只要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最后。这个游戏还是会完美。他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城市的黎明已经来临。他说,我马上要离开上海了。也许会去澳洲。

      女孩说,你不管在哪里,总是可以在网络上找到我。我在这里。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吧。他轻轻地说。女孩在那里沉默。然后他对着话筒,他说,谢谢你,在这个夜晚和凌晨。耗尽我最后的百分之十的感情。我终于一无所有。

      办完签证,他抽出一天的时间去了薇安的城市。

      那个遥远的海滨城市。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北方。

      他终于看到了她以前常在网上对他提起的大海。蔚蓝的辽阔的大海。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她喜欢看海。然后他去逛街。城市有大片红砖尖顶的欧式建筑。古典的风情带着忧郁。街上到处是明亮干爽的北方的阳光。到处是高挑漂亮的北方女孩。他想着她也许就是其中擦肩而过的一个。他终于可以在心里轻轻地对她说,再见,薇安。

  • start

      和JOE的初次相见,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声音的。#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好像一场出了故障的电影,看到半途意外地停格。黑暗中银幕上凝固的是突兀的画面。没有说完的语言,没有做完的事情。徒留空白的怅然。

      我忘了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那一天是她的网站举行的酒会。

      波特曼温暖空旷的大厅,从网络背后出现在日光之下的人群,像一群

      面目全非的鱼。盲目的喧嚣。

      我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漫不经心地喝着一杯冰冻可乐。他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开始为孤独感觉可耻。像一个陷入绝症状态的人,清醒而无可救药。

      然后我发现那个男人就是我自己。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碰翻了我的杯子。

      她很年轻。穿着脏的仔裤,裤管卷起,边缘已经磨得起须。

      男式的黑色毛衣,空荡荡地裹在身上,能从领口看到脖子的肌肤。

      羽绒外套,球鞋。苍绿色的贝纳通棉围巾,很皱。

      黑发凌乱,脸上的皮肤很干燥,有起皮的碎屑。但是没有任何化妆。

      玻璃杯突然摔落在地上,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泛起细小的泡沫。

      她恍然的手似乎是在瞬间,紧抓住我的手腕。

      她清脆的惊叫和玻璃一起碎裂在空气里。

      但是我只看她微微发蓝的眼睛。婴儿蓝。脆弱得好像要化为虚有。

      她应该对我说过一些什么,比如手指冻得麻木了或者对不起。

      但是我只看到她婴儿蓝的眼睛。

      然后我举起手,用手心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似乎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我是在说,没关系,没有人注意到的。她单薄的皮肤轻触到我的手,我能感觉到脉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的眼睛在我的手心里慌乱地眨动着,然后安静。

      周围的人群纷纷投以暧昧的漠然眼神。

      那一刻,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她看见破碎。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留下没有声音。

      只有她似笑非笑的黯淡的脸。

      我的公司在外滩。是一幢陈旧的法式建筑,已经被时间抚摸得颓败不堪。

      我常常站在宽大的窗台后面,眺望远处矗立的高楼大厦。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悲观的人。

      我做的是保险业,在这个行业里应该属于业绩尚可。但是我并不是一个能够把工作当信仰的人。因为我不觉得健康和生命能够用金钱来替换。

      业务单上有密密麻麻的姓名,如果一旦兑现,那些名字就意味着死亡和意外。

      这使我感觉空虚。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离死亡很近的人。

      在大学里读的是物理。下铺的男孩来自广东,黝黑而健壮,名字似乎是叫陈。

      陈在校队踢足球的时候,常常有女孩坐在操场上期待他活力充沛的射门。但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陈突然割脉自杀。

      早上发现他的死亡,拉开被子,里面是凝固是硬块的血,坚硬的粘稠。

      很多人疑惑,因为他们觉得喜欢运动的人都应该单纯而健康。但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常常在凌晨的时候,我会无端地惊醒,然后听到陈的哭泣。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声听过去短促碎裂。这种原因暧昧的哭泣,让我感觉非常恐惧。那是一种气息。

      我想也许我能够闻到死亡的气息。

      大学毕业以后,我抛弃专业,选择做人寿保险。

      多年的工作似乎已能够麻木我的恐惧。也让我领悟,人的不可承受的脆弱。

      恐惧太重的东西渐渐会失去分量。就像陈苍白的手臂上,那一道腐烂的伤口。是没有时间可以愈合的。当我的手指抚摸在丧失水分的皮肤上,心里平静如水。

      生命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城堡。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

      JOE和我的第一次约会。

      我们约定的地点是外滩,我公司的附近。

      下班以后,我走出阴暗的门廊,感觉到天空中冰冷的雨滴,暮色中车流和人群拥挤不堪,喧嚣的城市是落幕前的戏院,在感觉中有空彻的预想中的寂静。

      她站在路口。高大建筑之间的狭窄通道,呼啸着冷风。周围是优雅而颓败的欧式旧楼,时光一去不复返,只留下满目荒凉。

      她站在楼群之间的阴影里,像一只鸟,微微颤抖着,被逼仄的寒冷所淹没。

      那是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印象。

      她很寒冷。

      她和在酒会上的装束一样。脏的仔裤,羽绒外套。空荡荡的毛衣,

      从松垮的领口里能看到脖子的皮肤。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时候明亮的眼睛会细细地眯起来,那应该是她真正在微笑的时候。

      她看过去落拓和纯真。在她模糊不清的笑容里面。

      而我发现自己,有想用手撕下这一层笑容的欲望。

      冷吗。我说。

      不冷。她说。她问我借烟和打火机。

      烟瘾重的人常常会忘记带烟。

      就好像自认为游泳不错的人常会淹死。她抽烟的样子,随便地吐着烟圈,神态轻松。

      但她对烟的依赖应该是无可救药的程度。

      因为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很平淡的一个夜晚,我们去徐家汇吃饭,然后找了个地下室玩电动。

      她提出来的建议。我感觉自己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样子,似乎不太适合出现在不良少年出没的地方。但她打游戏的样子全神贯注。唇间叼着烟,一下一下,沉着地把嚎叫着猛扑上的僵尸击毙。她的认真和沉迷,让我释然。

      我们一起打,连闯四关。直到凌晨店铺打烊,才走出乌烟瘴气的地下室,我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酸涩得没有感觉。

      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罐啤酒,两个人站在寒冷的路口喝完。

      以后再出来玩。她说。今天很过瘾。

      你的样子,好像过了今天就不能再打电动一样。

      我一直都这样,喜欢到底的感觉。

      抽烟也如此。我看着她苍白黯淡的脸色。

      爱情也如此。她笑。

      我看着她微微摇晃着上了TAXI.

      闻到自己的手指和头发上都是烟草的味道。

      continue

      JOE在一个网站上班。在大学里她读的是哲学,但毕业以后她拒绝和任何人谈论哲学。哲学同样是一个游戏,但它控制你,你不能控制它。

      所以不好玩。她说。

      她喜欢抽烟,打电动。这两个结局都是能够控制的。一个是死亡,一个是Theend.很好。我都能接受。她笑笑地看我。

      某些不确定的时候,JOE是透明的。她会随时随地,在某种心情中把往事和感觉倾诉给我。

      她曾对我说,她爱过一个男人。

      现在已经分手了吗。我问她。

      是。她说。酒会上碰到你的时候,是我和他分手的第七天。七是命数。我知道第七天和他没有复合,就永远都不会相见。

      你是否很爱他。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没有任何化妆,像颓败的花朵,在抽烟过度的时候,会有惨不忍睹的憔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缠绕着一些丝线。细韧的。并且混乱。

      她说,是的。

      她的脸上又有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仅仅是某些不确定的时候。

      比如在午夜街头的冷风中,听着空的喜力啤酒罐,在水泥路面上滚动时,发出的寂寞的声音。沉沦在雨雾中的空旷城市,像被废弃的船,漂浮在夜色的海面上。

      目送着她醺然地拦住TAXI离去。没有告别。

      因为伤口被肆意地展览,所以已经失去了疼痛。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似乎有爱上她的可能。

      也就在这一刻,我觉得我们原来如此遥远。

      我的初恋很晚。直到大四,才开始和同系的一个女生交往。在夜自修后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亲吻她。记得那是春天的晚上,风中有樱花的粉白花瓣飘落如雨。轻轻撞击在嘴唇上。温柔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暂时逃脱某种恐惧感的驱逐。放松的心情,还因为毕业后的离别就在眼前。我不觉得自己有承担痛苦的机会。

      时间太短促,就不需要告别。

      所以,我想,也许我不曾爱过那个喜欢穿蓝裙的女生。

      我只是让自己经历。

      很多年,我始终在某种爱情缺如的状态。好像一个人在做B超的时候,医生在报告单里写下肾脏缺如。他就被宣判了残废。

      缺如一般有两种可能。有过,但是萎缩了。或者有过,却被割除了。

      我想,那也许是我的悲观所造成的。

      我从来没有信任过长久的东西。

      周末的时候,她打来电话,说晚上想一起吃饭。

      我去接她。这是我第一次去她工作的地方。39层大厦的顶楼,近600平米的大空间,摆满上百台电脑,还有穿梭其中的神色淡漠的人。

      我站在过道里,被封闭的热空调吹得无法呼吸。她从人堆里站起来对

      我挥手。穿着旧的黑色毛衣,手里拿一只刚吃完的苹果。

      很多人。我说。他们都不喜欢回家。

      这里直到深夜12点都会有人在。上网,打长途,谈恋爱。

      空气很混浊。磁辐射和二氧化碳谋杀健康的细胞。这样的空气对情绪和身体都应该是致命的。

      但是当我刚失恋的时候,这个地方几乎是在拯救着我。她说。

      我看着她。我有近半个月没有见过她。她突然地失踪,没有任何消息。她的短发凌乱而油腻,脸上因为失水干燥,裸露着细小的碎皮屑。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想念我,或者不想念我的表情。当然我也没有。

      她打开电脑,给我看她自己制作的小软件和动画。精巧的画面揉

      和着黑色幽默和辛辣的讽刺,她一边移动鼠标一边晃动着腿,脸上似

      笑非笑。

      我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她说,我看过去总是特别不学无术,最近公司刚刚给做了评估,

      他们觉得我不合格,所以没有给我股票。

      她打开信箱,给我看她写给一个朋友的EMAIL.她写着,我便秘得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抽烟的缘故。我所有的零花钱都花在了零食和打的上面,有时候就会无法买烟。所以一到酒吧就向别人借烟和打火机。那些男人以为我是初中生,对我很慷慨。

      为什么对朋友说这样的话,是想借钱吗。

      是他把我的钱借空了。她说。

      她给我糖。长长的工作台上零散着牛奶糖,包括她脚下被踩脏的。

      我说,我不吃糖。她就把糖收在一个大大的粗布包里,然后穿上黑色

      的羽绒衣。

      我把糖带回家吃,她说,我们走吧。她抱住旁边一个男人的头,

      响亮地亲了他一下。

      再见,MIKE.她摇头晃脑地对男人道别。

      我们走到夜风凛冽的大街上。她迫不及待地拿出烟盒,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根。白色的mildseven.我伸出手,用手心护着她的脸看她点烟,她用的是印着公司名称的火柴。

      我跟着她走到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小饭馆。登上狭窄的阁楼,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透过沾染着灰尘的玻璃窗,能够看到路边梧桐的树枝。上面已绽出稀疏的翠绿叶片。

      这个饭馆我常来吃饭。以前在北京西路上的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中午也是一个人,在这个小阁楼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树叶吃饭。

      同事呢。

      她们都是很纯粹的上海女孩,喜欢围在一起用上海话谈论化妆和衣服。我不知道如何和与自己不同的人相处。

      有时候在楼上吃饭,听到楼下的电话响起,然后老板娘在那里记地址,某大厦某层,就知道是同办公室的人来订外卖。她笑笑地说着话,一边把烟头熄灭。

      后来辞职了吗。

      是的。觉得广告要把自己做得残废掉了,很痛苦。

      现在呢。

      现在也是。痛苦无所不在。

      她睁大着淡蓝的眼睛看我。脸上似笑非笑的。一双手安静地交插在一起。

      是看上去很寂寞的手指。

      那天夜里,我们依然去熟悉的地下室打电动,她占着恐怖游戏的机器不肯让。身边的小男孩们开始发出嘘声。她终于悻悻地咒骂着让到一边。

      走上地面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滂沱的大雨。

      春天的晚上,这样的雨常常让人措手不及。而又缠绵。

      她拉着我坚持地跑到那家小超市,买了罐装的啤酒。两个人靠在玻璃门外面,湿淋淋地吹着冷风,喝完了啤酒。

      她看着我,我知道她有话要说。果然她轻轻地俯下头说,前段时间我请假去了一个海岛。因为心情很糟糕。

      是为了工作的问题吗。

      也许吧。很多人一样都在偷懒,但是我不懂得掩饰就首当其冲。

      就我一个没分到股票觉得很丢脸。可是再仔细想想,也不尽然就是为

      了这样的细节。因为说到底,这份工作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她的眼睛眯起来,独自微笑。她说,也许是一种荒凉的感觉。那种一直隐藏在心里的荒凉的感觉。就像晚上的时候去海边,天上有星星的夜晚,能照亮沙滩,远处环绕的群山,退潮后若大的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在那里看海,玩弄手中冰凉的沙子,听潮水的声音。坐得冷了的时候,站起身来,感觉周围的沉寂太荒凉了。让人心里害怕。

      她看着我。

      我伸出手,犹豫着。

      终于我的手指轻轻地触及她的脸颊。那里湿而冰凉。

      End

      然后JOE又消失了。

      像以前一样的没有音讯。我没有找她。有时候在快下班的时候,我拨她公司的号码。电话里传出电脑接线的悦耳声音,请拨你的分机号码或查询。听到嘟的一声,我放下了话筒。

      我觉得我的心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罐子,害怕因为摇动而发出巨大的声音。于是我安静地站立在一边,可是每一刻都能体会到柔软的水声浮动。

      39层顶楼的庞大空间。空调过热的封闭空气里弥漫着辐射和二氧化碳。密匝的电脑和人群里所淹没的JOE,穿着空荡荡的黑毛衣站起来对我挥手。

      这个姿势如此寂寞。而我同样。

      但是我们没有拥抱。

      有时候我觉得JOE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平淡地隐藏着她迅速老去的心。可是已经负载不起生命给她的消耗速度。

      又过了一些时间,JOE告诉我,她辞职了。

      她离开那家网络公司,决定去杭州朋友公司里做广告。

      再次见到JOE.我在下班以后,穿越过外滩喧嚣的马路。熟悉的场景,一如第一次和JOE约会的时候,那种喧嚣却寂静的感觉。像面临着落幕的空旷无比的剧院。

      而我终于发现,这座城市原来是空的。

      她站在高楼之间的狭窄阴影里,靠着黯淡颓败的墙壁在抽烟。脏的仔裤,白色衬衣,头发还是一样的凌乱油腻。脸上的皮肤很憔悴,干得起皮屑。

      我几乎从不曾见过她化妆或换一下明亮艳丽的衣服。她的五官是有着干净的美丽的。

      只是那种心灰意懒的感觉,拖得她无法站立。

      JOE笑着说,我下周就走了。杭州是花红柳绿的城市,总有很多人混迹于湖边的茶馆酒吧,醉生梦死般的生活,我喜欢。

      我说,那么荒凉呢,你把它留在何处了。

      她说,不知道。但最起码会有不一样的阳光照耀在我脸上。应该是更充沛明亮的阳光。

      她又拿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她说,前天买了几本书,其中有本书里,有一段描写,一个男人和一个相识几十年的女人一同得知共同的朋友得了绝症,这其中有几多的复杂。男人看着江水想,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连结局也看得到了呢。只是这结局不是那结局,一切好像都没有个了断,又都了断了。读完以后,心里怆然。

      她说,你不觉得这个城市是很空洞的吗。或者生命本身就很空洞。

      那一天我们没有去打电动。在外滩的一家寿司店喝酒直到凌晨。

      JOE用筷子敲着瓷碗,大声地隔着烟雾对我说,她想念那个男人,很

      想。然后她扑倒在桌子上,脸色苍白地微笑。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暗想他。她轻轻地说。

      好像是和他走在山顶的阳光里面,可是我依然觉得寒冷。我把棉被紧紧地裹在身上,跟着他走。我觉得很幸福。害怕自己会醒过来。

      可是终于是醒过来了。心里很失望。

      他是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沉默地坐在一边。心里不再无所适从。我想,我不会再见到这个女孩了。因为她被她的生命驱逐着漂向远方。时光是空旷的海洋。我们像鱼一样,虽然有相同的方向,却无法靠近。我是能够明白的。

      而我,还需要生活。

      尽量地按照着生活圆满的标准,去感受圆满的幸福。

      一切都是这样的水到渠成。

      一切都无恙。

      我曾经想问她,是否爱过我。

      但是她也许不会回答。而且我已经没有提问的机会。

      我想,某一天,她在杭州的电动地下室,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打完恐怖游戏,她会不会对他提起一个上海男人的事情。她会对他说,在上海最寂寞的时候,我和一个男人也曾去打过电动……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提起。

      我还想问她,她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穿梭的时间。一个穿西装的上海男人,不喜欢电动,不喜欢地下室。曾经和她在寒冷的街头浑身湿透地喝完啤酒。闻得到死亡的气息。悲观的人。也许不会再有爱情。

      但是我相信她唯一的答案,只有脸上的似笑非笑。

      我还是宁愿相信,她的往事,只是为我而曾经透明过。

      而我,会把这一些放在逐渐的遗忘中。

      包括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独自去徐家汇。

      JOE离开上海以后,我开始尝试独自地做些活动。去酒吧一声不吭地喝酒,或者只是走在大街上看看来往的人群。

      但是我知道并非是怀念。

      JOE和我曾经在生活某个空白的段落里,借用了彼此的犹豫来取暖。

      当我们一起挤在阴暗闷热的地下室。

      当我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叼着香烟在那里猛烈而沉着地射击。

      幽蓝的屏幕蓝光照亮她脸上的似笑非笑。那种脆弱和冷漠交织的

      柔情,我感觉到的措手不及的暧昧。

      却始终无法安慰。

      那天看了场电影。讲鬼魂复仇的香港片子。

      黑暗中,看到片中男人的回忆。他在酒吧邂逅的失恋女子。郁闷的女子。红裙和眼神如花般的艳丽,却无法袒露她疼痛着的心。大厦的楼顶,狂风席卷,男人想迅速了结一夜欢情。女子却坚持问男人,

      他是否爱她。

      男人答,天亮之前我都会爱你。女子又说,那你能跟着我跳楼吗。

      男人笑答,可以。

      于是他们有了一个游戏。女子和他猜拳。如果她赢了,他就先跳下去,她跟着他跳。如果她输了,她先跳,他跟着她跳。

      结果是她输了。

      她几乎没有任何一句话,转身就往楼下飞身而坠。

      可是他没有跟着她跳。

      一张下坠之前平静的脸,深藏着决绝。

      那一刻,我想起JOE和我的寂寞,终于泪如雨下。

  • 1999年3月喧嚣的机场大厅,他走过来叫她的名字暖暖,一个穿着有木扣子的棉布衬衣的男人。
      她记得他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点沉郁的锐利。在打电话给林的那段日子里,有时来接电话的就是这个和林同租一套公寓的男人。北方人。是林以前的同事。#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城说,林晚上临时要加班。他对她微笑。在大厅明亮而浑浊的空气中,这个穿着粉色碎花裙子的女孩,疲倦而安静的,象一朵阴影中打开的清香花朵。独自拖着沉重的行李,来投奔一个爱她的男人。
      他们走到门外。天下着细细的春天夜晚的雨丝,打在脸上冷冷的。帮她打开Taxi的车门时,他伸出大大的手挡在她的头顶上。暖暖,你等一下。他说。再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捧的纯白的香水百合。林嘱咐过我要买花给你,我想你会喜欢百合。他把沾着雨珠的花束放到她的怀里。
      他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象某种兽类。温情而残酷。那件浅褐色的衬衣上有一排圆圆的木扣子。是暖暖喜欢的。
      晚上三个人吃饭。还有他的女友小可。
      小可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女孩,穿伊都锦的黑色裙子,刷淡淡的紫色胭脂。不是很漂亮却有韵味。
      暖暖吃了点东西,就早早上床去睡,她太累了。林的棉被和枕头上有她陌生而有亲切的气息。墙上还有她的一张黑白照片,是他给她拍完手洗出来的。暖暖睁着明亮漆黑的眼睛,带着微微惶恐和脆弱的表情。碎碎的短发在风中飞扬,笑容无邪。那时候她读大一,林是大三的高年级男生。对暖暖穷追不舍。
      暖暖迷糊地躺在那里,想着自己现在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是林的城市。他叫她过来,她就来了。就好象在新生舞会上第一次遇见林,这个能说会道的精明的上海男孩,他教她跳舞,他说把他的左手放在我的肩上,右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她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半夜林把她抱了起来,乖暖暖,要把裙子换掉。他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你终于到我身边来了,暖暖。在黑暗中,他们开始***。暖暖是有点恐惧的。恐惧而惘然。在疼痛中甚至感觉到无助。
      她想到厨房去喝水。没有开灯。走过客厅的时候,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进来的是送小可回家的城。在门口看见穿着白棉布睡裙的暖暖,有点惊慌地站在那里。

      外面还有淅沥的雨声。阴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花香。是插在玻璃瓶中的那一大捧百合。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突然丧失掉了语言。寂静中只有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
      似乎是过了很久,城关上了门,从她身边安静地经过,走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1999年4月她放着一些轻轻的如水的音乐。寂静的样子。
      暖暖的生活开始继续。
      一早林要从浦东赶到浦西去上班,然后有时晚上很晚才会回来。他在那家德国人的公司里做得非常好。工作已经成为他最大的乐趣。其他的就是偶尔早归的晚上,吃完饭在电脑上打游戏,然后突然大声地叫起来,暖暖,我的宝贝,快过来让我亲一下。
      城接了个单子,一直在家里用电脑工作。家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个人,有时小可会过来,但她不喜欢做饭。所以暖暖每天主要的事情就是做饭,中午做给城吃,晚上做给两个男人吃。
      城写程序的时候,房间的门是打开的。
      他喜欢穿着很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光着脚在那里埋头工作,喝许多的咖啡。房间里总是有一股浓郁的蓝山咖啡豆的香味。
      暖暖中午的时候,会探头进去问他想吃什么。渐渐地也不再需要问他。知道他喜欢吃西芹和土豆。她给他做很干净的蔬菜。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喜欢说话。但是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两个人的心里都是很安静的。

     城感觉到房间里这个女孩的气息。有时她独自跪在地上擦地板,有时洗衣服,一边轻轻地哼着歌。她喜欢放些轻轻的音乐,通常是爱尔兰的一些舞曲和歌谣。然后做完事情后,就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大藤椅上看小说。她是那种看过去特别干净的女孩,没有任何野心和欲望。就象她的黑白相片。寂静的,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间。
      小可对城说,暖暖应该是传统的那种女孩,却做着一件前卫的事情。同居。
      城说,她和你不一样。她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
      1999年5月似乎他注定要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她。
      在人群涌动的黄昏暮色里。
      下午城去浦西办事情。暖暖出去买菜的时候,习惯性地没有带钥匙。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打手机给城。城说,暖暖要不出来吃饭吧。不要做了,林晚上反正要加班。他们约在淮海路见面。暖暖坐公车过隧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上海快一个月,林从没有带她出去玩过。

      暮色寂静的春天黄昏。街上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暖暖下车的时候,对着镜子抹了一点点口红。她还是穿着自己带来的碎花的棉布裙子。柔软的裙子打在赤裸的小腿上,有着淡淡怅惘的心情。
      城等在百盛的门口。在人群中远远的,他是那种沉静的,又隐隐透出锐利的男人。暖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看亦舒的小说。有三本书是写得非常好的,人淡如菊,喜宝和连环。亦舒写的不是俗气的言情小说。对爱情和人性她有着寂寞和透彻的领悟。暖暖喜欢她笔下的男人。带着命定的激情和忧郁。象鲁迅的伤势。涓生。她用过那个名字。很少有男人有这些东西了。他们逐渐变成商业社会里的动物。例如林。他渐渐让暖暖感觉到陌生。
      可是城等待着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他们在机场的第一次相见。熟悉的感觉。似乎他注定要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她。暖暖突然感觉到眼里的泪水。
      城带暖暖去吃了她喜欢的水果比萨。
      在必胜客比萨饼店里,暖暖侧着头,快乐地点了橙汁和色拉。她象个没有得到照顾的孩子。寂寞的,让人怜惜的。城安静地注视着她。他体会着女孩与女孩之间的不同。小可独立精明,永远目的明确。可是暖暖是暧昧脆弱的。她象一朵开在阴暗中的纯白的清香的花朵。
      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和以前一样。
      只是偶尔,城说一小段他北方的家乡,和他童年的往事。暖暖微笑着倾听他。他们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在流水般的音乐里,在彼此的视线和语言里,温柔地沉沦。
      打的回家的时候,暖暖睡着了。她的脸靠在城的肩上,轻轻地呼吸。城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脸,不让她滑下来。一边低声地叫她,暖暖,不要睡着啊,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是在公寓楼阴暗的楼梯上,在淡淡的月光下,暖暖看到城注视她的眼睛,疼惜而宛转的,充满爱怜。她是这样近的看着他的脸。一个带着一点点落拓不羁的男人。

      他的气息,他的棉布衬衣,他的眼睛。
      暖暖,你让我的心里疼痛,你知道吗。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他克制着自己。

      有时候,我会很害怕。城。这是真的。
      女孩温暖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心上,几乎是在瞬间,所有的刻意和压抑突然崩溃。
      他无声地拥她入怀,激烈得近乎粗暴地堵住她的嘴唇,想堵住她的眼泪。暖暖,暖暖,我的傻孩子。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上,感受到窒息般的激情,淹没的理性和无助的欲望。你是美好的。暖暖。他低声地说。为我把你的头发留长好不好。你应该是我的。
      1999年6月你知道你无法把我带走。你知道我们是不自由的。
      有些人注定是要爱着彼此着。暖暖想。
      甚至她想,认识了林也许只是为了能够和城的相遇。时间和心是没有关系的。认识城是一个月。和林是四年。可是他们做不了什么。似乎也没有想过要做些什么。付出的代价太大,不知该如何开始。林和小可都是没有错的。他们也没有错。所以当城对她说,他找了份工作,要搬到单位宿舍里去住的时候,暖暖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是知道他的。他也只有如此做。
      小可帮城一起来搬东西。她对暖暖说,我们的房子已经付了第一笔款子,钥匙要过半年拿到手。城现在搬出去也好,让你们两个人好好地过没人干扰的生活。
      好象是起风了。
      城和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暖暖在厨房里做晚饭。林喜欢吃的鱼和城喜欢吃的西芹,每天她给两个男人做不同口味的菜。林依然沉溺在电脑游戏里面,城写程序,暖暖在厨房里放了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收听调频的音乐节目,一边透过窗口看着暮色的天空,大片灰紫的云朵,和逐渐暖起来的春风。这样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想起那个迷离的夜晚。在黑暗的楼道上,城霸道野性的气息,激烈的亲吻,温柔的疼痛。
      他是她可以轻易地爱上的男人。
      他是别人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暖暖醒过来。林在黑暗中迷糊地说,你又要去喝水。他知道这是暖暖的一个习惯。
      暖暖光着脚轻轻地走到客厅里,她没有开灯。窗外很大的风声,房间里依然有百合清冷潮湿的花香。那是她到上海的第一天,城买给她的。他说你也许是喜欢百合的。她的确喜欢百合。

      她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黑暗中一双手无声而坚定地捕捉了她。她知道是谁。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拥抱住她的时候有轻轻的颤栗。他说,暖暖,我们是有罪的吗。可是上天应该原谅我。因为我是这样的爱你。他把她推倒在墙上。她在他的亲吻中感觉到了咸咸的泪水。她低声地说,城,我的头发很快就会长了。你要离开我。他说,我可以把你带走,我们是自由的。她说,你知道你无法把我带走,你知道我们是不自由的。你一直都知道。
      1999年7月我知道我们似乎无法在一起。
      很安静的生活。两个人。房间里一下子显得空荡了许多。
      林去上班的时候,暖暖在家里洗衣服,看书,还是常常放着轻轻的爱尔兰音乐。

      在阳台上种了一些鸢尾和牵牛。有时给花浇完水,就一个人对着明晃晃的阳光出神。
      房间里再也听到不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了那个剃着短短平头的男人,穿着很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光着脚坐在电脑面前工作。他安静的气息和蓝山咖啡浓郁的清香。在她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她常常很安心地听着他的键盘声音。因为一探头就可以看见他。他叫着她的名字,暖暖。用他的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没有和林***已经很久。原来女人和男人真的不同。女人的心和身体是一起走的。如果心不在身体上,身体就只是一个空洞的陶器。林没有勉强她,他说,暖暖你是否感觉很寂寞,或者出去随便找份事情做,可以有些社交。可是我又真的不放心你出去。你总是需要照顾。
      暖暖说,你是在照顾我吗。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是不轻易表达自己失望和不满的人。和林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是寂寞的。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许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会非常愿意给她。但是问题是,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是疑问。
      他不是和她同一类的人。虽然他爱她。
      但是暖暖想她还是可以和林一起生活下去。就象城会和小可在一起一样。也许和林同居半年左右他们就可以结婚。过着平淡而安静的生活。即使是有点寂寞的。


      下午的时候,暖暖一个人出门,去了医院。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暖暖坐了很长时间的车,照着地图找到瑞金医院。人很多,坐在走廊的靠椅上等着叫号的时候,买了一本画报看。画报上有一组特别报道,一大堆可爱小宝宝的照片,下面是他们的父母对他们出生的感想。暖暖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宝宝,是个小男孩,好奇地睁着大眼睛,他的妈妈说,黑黑瘦瘦,眼睛又大,象个ET。问医生为什么会这么难看,医生说,还没有穿衣服嘛。的确是个很象ET的小宝贝。暖暖怜爱地看着那张照片。微笑的。
      化验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暖暖没有太大意外。医生问她你要它吗。暖暖说我回去想一想。走出医院的时候,她把那本画报紧紧地抓在手里。她想也许是个男孩子,会有和城一样的手指和眼睛。在路边的电话亭里,她给城打了手机。她一直都记得这个电话号码。这是他们分开后她第一次打给他。城在办公室里,暖暖在电话那端静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城,我想见你。你可以出来吗。

      还是在淮海路的百盛店门口。一样的暮色和人群。远远地看见城,一样地穿着旧的白棉布衬衣和牛仔裤。脸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的英俊和锐气。暖暖想,这真的是个和林不一样的男人。林每天都西装革履地去三十多层的大厦上班,已经放弃掉了他的锐气。而一个没有锐气的男人是让人感觉寂寞的。
      城说,暖暖你好吗。他俯下脸看她。
      他的安静的目光象水一样无声地覆没。暖暖看得到里面的宛转和疼痛。但是在黄昏的暮色里,他们只是平淡地对望着。象任何两个在人群里约会的男女。
      我好的。城。今天是我的生日。暖暖侧着脸微笑地看着他。要我买礼物给你吗。
      要啊。
      他们走进了百盛。暖暖走到卖珠宝的柜台前,淘气地看着他,我喜欢什么,你就给我买什么好不好。城说,没问题,我带着信用卡。暖暖看了半天,然后指着一枚戒指说,我要这个。那是一枚细细的简单的银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