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学。……泪水ING

    明天早上我就要暂别我最爱的叶子了,暂别樱花,佩,willow,那些朋友。明天早上六点半的火车,K222 ,从深圳前往南京。再一次,泪水ING。

    回校后要赶作业,把未完成的水粉画和速写赶完。泪水决堤……T^T ……

    开课后要进行整整两周的金工实习,两周啊,整整两周的黑暗生活啊……T^T……

    如果两周后我还苟活于世,我一定会冲破艰难险阻回到我宝贝的叶子上TAT……

    告别完毕,拍屁股走人……=V=……

  • 7

    春天的时候天气晴好,换上新的日历,把厚厚的白棉被抱到阳光底下晾晒。调大CD的音量,将杭的衣服叠整齐放进柜子里,打扫房间。

    如果每年的春天都可以重复这些,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无知无觉中走进迟暮年华?

     午后沿着开满桂花的林荫路前往和柠子约见的地方,离开家的时候我在手腕上洒了一些一生之水,经过了冬天,我的手腕是那样的苍白,没有力量。走在路上,阳光被叶缝割成不同的形状,从头顶上散落在身上,睫毛上,斑斑点点,很晃眼。#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柠子在脖子上系了一条青草绿色丝巾,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风衣。柠子总是穿白色的上衣,就像杭永远的黑色宽大TEE一样,执着又念旧的人。

    得知柠子和J分手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她说着的时候是那么平静,仿佛事不关己。那个时候我和杭都在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了解彼此,生活像一杯温开水,纯净,温暖。

    有人说好朋友有两种,性格相似或者性格互补。我和柠子应该属于后者吧,走路的时候我喜欢昂着头喋喋不休,她喜欢垂着眼睛若有所思。她的爱情离开时,我的世界刚开始绚烂。

    柠子不喜欢提起已经离开的人或事,所以她现在根本不提及自己的生活。她的世界的门再一次被关闭,像个真正的寂寞的独行女子,素面朝天,与世无争。我开始兴高采烈的说着我和杭的故事,柠子盯着我的眼睛听我说着我的杭,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我能感应到她已经融入了我的生活,我说着杭的神情杭的姿态时她会眯起眼睛笑,明亮的瞳仁闪烁着楚楚的光。世界似乎颠倒了过来,以前她说到J的时候我也会津津有味的听,很羡慕很憧憬。

    眼看着别人的幸福,还能怎么样嫉妒?惟有祝福,诚心诚意。

    突然间觉得世界开始绚烂多彩,我的杭我的柠子,撑起了我的整个世界。如果不再有任何变故,我是不是可以等到右手挽着你的胳膊,左手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上红毯的那一天?

    8

    初夏的某个傍晚,我抱着一袋樱桃乘地铁去绿罗裙。还是很坚持在夏天的傍晚去看杭的表演,像个陌生的女子,像个沉默的过客,坐在离杭很近的地方,一直看着他。在他走下台的时候仍旧安静地看着,不敢走过去拥抱他。

    在离绿罗裙很近的地方,看见KIM拉着柠子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惊讶地走过去,原本是想着去打招呼的。

    柠子:我是爱上他了。很可笑吧,分手之后才爱上他。人总是后知后觉,如此反复终老,很贱吧。

    柠子:但是请你不要让他知道我很爱他。我只希望他幸福。

    柠子:你当初甩了我现在又来找我,我鄙视你。如果我答应了你,我就鄙视我自己。

    柠子:以后见面要装作不认识。我不想再和你,和你们有联系了。记得照顾杭,他总是活在无形的压力里。再见了。

    ……

    我走过去,看见KIM已经泪流满面。

    我转身回到地铁站的入口。抱着我的樱桃,坐进了寂寞的地铁。我已经了解,这缘分,人算不如天算。

    将樱桃留在座位上,离开地铁。下一个遇见樱桃的孩子,你要幸福,要学会活得像一棵树,接受阳光空气和水,不长虫子,不用爱。

    9

    杭,吻我一下吧。

    杭,你现在喜欢我吗?

    杭,你怎么都不说话。

    杭,故事已经讲完了,你看你都没有话对我说了。

    杭,很抱歉我不是那种可以陪你一起沉默的女子。

    杭,天亮之前你可以吻我一下吗,只一下就好。

    杭,让我再抱你一下吧。

    ……

    天亮之前,杭熟睡的模样像个孩子。最后抱了他一下。离开。

    杭,我在你的演出海报上面看见了柠子的名字,被你用白色的荧光笔圈在一颗心的里面。

    杭,你最爱的人是她吧。即使只是后知后觉。

    杭,你快乐,我就快乐。你眉头不展,我会担心每个日夜。

    杭,谢谢你陪我度过了这苍白的一整年。有你就有温暖。

    杭,我只是暂时离开。以后茫茫人海,有缘就会遇见吧。

    杭,最后一次唤你。最后一次说我爱你。再见。

    10

    我走进清晨的地铁站里,我的樱桃已经不在。仿佛从来就没出现过。

    我带走了那一整墙的车票,那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也许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快忘记杭快忘记柠子的时候,我可以抱着那些散落一床的可怜的车票入眠,我会感到温暖。也许还会有一个男孩子,在睡前给我讲哆啦A梦,讲到结局的时候我会泪流满面。

    会有那么一个男孩子的,长相乖巧,目光笃定。但是不会再那么忧郁,不会再那么沉默。他给我温暖,我给他同样的爱。

    11

    很久以后在音像店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北方乐队的CD,封面的杭低着头自弹自唱,清亮的目光在头发的后面若隐若现。

    有一首杭写的歌叫作《寂寞樱桃》,KIM用嚣张又忧伤的声音唱着:

    地铁里散落的寂寞樱桃

    她的主人在清晨离开

    她的主人已经长大不要童话

    她的主人把青春散落一地

    她的主人已经负伤不要哭泣

    ……

    绝望的吉他和弦声。杭,那些散落的樱桃,被你遇见了吗。你现在幸福吗。

    在漂亮的黑色CD背面的右下角写着,策划:柠子

    12

    夏天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大病初愈的沧桑感觉。这个夏末我终于瘦骨嶙峋。这个冗长的夏季终于结束。

    这是一个Happy  ending。

    我把世界还给了他们。

    我清楚我是从一开始就那么爱上了杭,那么爱。庆幸没有像他们那样,失去了才后知后觉。

    杭,我能感觉到你已经快乐了。

    杭,你已经不再常常沉默了吧。

    杭,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杭,这样爱你,够不够。

    (全文完)

  • 4

    我去看杭的每一场演出,收集杭喜欢的英国乐队的打口CD,模仿杭的动作以及眼神,每天在论坛里和一群女生讨论杭的生活,睡前在日历上记录关于杭的只言片语……哪一天没有人提起杭,那一天的日历就是空白的,很无奈的空白。

    只要你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我那一天的日历上就是满满的喜悦。

    渐渐开始走近杭的生活,那个短暂的沉默的拥抱给我勇气。可以算作认识了吧,杭。可以不用那么胆怯地坐在角落看你喝水的样子了吧,杭。可以在遇见的时候点头微笑了吧,杭。#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5

    午后阳光晴好,和柠子约在万象成的绿野仙踪喝咖啡。柠子穿了一件Bathing Ape的白色TEE,胸前的猿头瞪着一双大眼睛在向后看着。我们要了两杯冰拿铁咖啡,浓郁的奶香味淡退了咖啡原有的苦酸味道。柠子在提到J的时候永远眯起眼睛幸福地笑着,J似乎是一个内向干净时常落寞的男生,很听话,很乖,没有意见,也没有主见。柠子说她最近在为J的乐队的一场演出海报设计草图,柠子说她从没去现场看过J表演,柠子说家里和J照的大头贴张张J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每次看见柠子笑的样子我就想起了杭,究竟我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来到他的身边,究竟我还要记录几本日历才可以真实地把那些只言片语重复说给他听,究竟要多少个小心翼翼的凝望才能看懂杭的眼神。

    和柠子在绿野仙踪坐到很晚,窗外华灯初上,城市里流光溢彩。我能感到柠子的寂寞,爱上一个内向的永远被动的男人,似乎没有缺点可言,又似乎不能够安心地依靠。每次和别人提及他就会笑容满面,独自一人想到他就只能黯然伤神。我很庆幸柠子可以对我诉说关于她和他们的故事,我了解的柠子是个很喜欢沉默很喜欢独行的寂寞女子,素面朝天,简单随和。

    你最爱的人是J吗?

    柠子:有人说一个女人一生只爱一个人,也有人说失去的才是最珍惜的。

    可以说说你最爱的那个男人的事情吗?

    柠子:他是个孬种。

    我觉得你在乎J多一点。

    柠子:……也许吧。

    如果以前那个男人求你原谅他,你会离开J吗?

    柠子:有一天我离开J一定不是因为某个人的介入。或许是他离开我,某个女孩出现了……谁知道呢……我不会原谅以前那个男人。我不想提他。

    我喜欢你的香水味道,什么牌子?

    柠子:一生之水。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觉得你比我适合这个味道。

    柠子:昨天没有人追你吗?

    昨天我喜欢的那个男生问了我的名字。

    柠子:就是你说的那个酒吧里的吉他手?

    恩……像个奇迹吧!

    柠子:如果我还可以暗恋上一个男人,我就能相信自己还年轻。

    人总是在伤口中长大的吧。在爱情中老去。呵呵。

    柠子:去外面走走吧。

    恩。

    6

    开始走进杭的生活,认识了KIM,认识了他们的朋友。

    一个月的安静凝望,我认识了他。

    还是不敢接近你,害怕一切来得太容易就会很快离去。

    开始加入他们的聊天,开始了解杭惯有的突然沉默,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开始和杭单独聊天,开始那么近距离的注视着杭明亮的眼睛。开始在纸条上问候杭的每一个傍晚,开始尝试拉着杭宽大的黑色TEE的衣角走出喧嚣的酒吧。开始习惯他的冷落他的微笑他的沉默他的玩笑他的回眸他的若即若离,开始接受他的拥抱他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一直都觉得这一切快得像是一场奇迹。

    他搬进了我的公寓。看我的日历,笑着唤我小傻瓜。我的玫瑰红色裙子和他宽大的马斯黑色TEE晾在一起是那么般配。我们把每次搭公车时售票阿姨给的票一张张贴在墙上,纪念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我用他的吉他弹了一首首儿歌,小星星,圆圈舞,玛丽有只小羔羊。他用我的名字在论坛里看一群女生聊着他的生活。他在睡前给我讲哆啦A梦,在我的头发后面呼吸……

    后来哆啦A梦的电池用完了,它死了。大雄开始发奋学习,终于在三十年后研制出了能救活哆啦A梦的电池。哆啦A梦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大雄,我等了你三十年了……故事讲完了,睡吧,宝贝。

    哆啦A梦的电池在他的肚子里吗?

    他的电池是他的耳朵。

    他没有耳朵的。

    所以他死了呀。

    之前他是怎么充电的?

    宝贝睡吧,我很累了。

    ……可以说说你以前的女朋友的故事吗?

    ……她听完这个故事哭了。

    杭把脸转到另一边,背对着我。

    你们为什么分手?我从背后抱住他。

    ……她不喜欢说话……我们没有什么话说了。知道吗,她以前是KIM的女朋友。似乎她以前并不像现在这样常常沉默,常常一副忧心忡忡地表情。

    ……

    睡吧。

    恩。

    越来越觉得杭和柠子很相似,语气,表情,眼神,寂寞的姿势。常常在深夜看见杭站在窗边安静的吸烟,可能在想念以前的女朋友吧。杭没有说过喜欢我,***的时候没有吻过我,他说到以前的女朋友的时候眼神会突然黯然失色,所以常常会面向窗外,背向我。                        (未完待续)

     

     

  • 1

    这个夏末我终于瘦骨嶙峋。这个冗长的夏天终于结束。

    2

    每个夏天的傍晚我常常到一个名叫“绿罗裙”的酒吧去消磨时间,那里有一支我一直喜欢的北方乐队。主唱KIM挑染着亚麻色混合玫瑰茜红的发稍,喜欢笔直地站在麦克风架的后面,用喉咙的最深处发出嚣张并且忧伤的声音,唱歌时候那一丝不苟严肃的表情让人心中微微漾起疼痛。吉他手杭是我很早就喜欢上的长相乖巧男孩子,我喜欢看他低着头拨动琴弦的样子,修长的手指灵巧并且充满热情,明亮的眼睛里面深邃而笃定的目光在头发的后面若隐若现。

    你抬起头来世界可以瞬间喧嚣,你低下头去世界便会瞬间落寞下来。#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总是有很多烫着烟花头的穿粉蓝色玫瑰红或荧光绿的宽吊带的小女孩在听他们唱歌的时候尖着嗓门叫着杭的名字,杭唱完的时候她们就会立马聚成一片聊天喝酒。杭在台上的时候我都是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他表演,我可以在杭走下台的时候过去拥抱他一下的,却每次都不敢。我一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他,看他和朋友聊天的样子,看他仰起头来喝水的样子。杭在休息的时候只喝水,是那种微微泛着水绿色的纯净水。我有时候会指着杭告诉朋友那就是我喜欢的男生的样子,告诉他们杭有多么安静有多么忧伤,有时候会一个人安静地一直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一年前的某一天杭看见我一直在看他,于是在他离开酒吧的时候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相对无言胜却千言万语,我想杭应该和我一样,从这一刻起有了默契,并且心照不宣。

    3

    认识柠子的时候是个冬末,她在略旧的紧身牛仔裤外套了一条沙普绿色棉质格子短裙,脚上穿了一双桃红色匡威球鞋,肩膀上是一个4K大小的黑色画板。头发藏在外衣里面,露出的一只耳朵上整齐的排列了五个耳洞,一律带着黑色的水钻耳钉。她在寒风中仰起红扑扑的脸蛋对我很客气地微笑,一字一顿地说,请问博雅艺术书店在附近吗。我指了指头顶上二楼那个大大的牌子,看见她笑得一脸尴尬。她背着那个大画板很狼狈地挤进了电梯里,一秒钟后在电梯超重的尖锐鸣叫声中走了出来,愤愤的眉毛皱得像两只刺猬。

    有时候两个女生的友谊和信任感总是让大人们觉得不可思议。当柠子从电梯里出来又一次看见了站在大大的书店牌子正下方的我时,她的两条刺猬眉毛立刻舒展成一字形状……在那个冬季,一个南方女孩认识了从北方来的柠子,此后的每一天都变得充实愉快。

    柠子在一家文学杂志社做插图编辑,是个不太负责任的编辑,通常在深夜赶画,在第二天下午睡眼惺忪地晃悠到办公室里。柠子是个细皮嫩肉却又个性刚烈的女子,最初来这个城市的目的就是冲着甩了自己的前度男友而来的。他没有留下电话,只留下一个让柠子寄信的地址。一开始通过几封信,后来那个男生就提出了分手。柠子一生气就跑到了这里,她在冬天的时候来到了这里,在最寒冷的一天的早晨坐在那个男生的公寓门外一直到深夜睡去……柠子说以前读书的时候很喜欢北京一个地下乐队,每天幻想着要身无分文地离家出走,然后一直坐在那个乐队的主唱家的门口,直到他把她领回家,给她端来热腾腾的黑咖啡,把她抱到他干净的床上,等她睡着后自己回到客厅去,关门的时候为了不吵醒她而用了一块白手帕包住门锁……没想到这种幻想实现了一半。她的男朋友来到这个南方城市后组建了一个摇滚乐队,并且担任主唱。她在那天深夜等到了他和另一个女孩的相拥而归。她跟着他来到附近一家比较便宜的旅馆,他买了饭和感冒药给她。她临睡时他离开,离开的时候他说他很忙,希望她尽快回家,然后走掉,随手带上了门。门锁撞击的沉闷响声像是一句宣告,宣告他们的世界从此以后天地相隔,从此不再有交集。

    我们说到喜欢的男生类型,发现彼此都超喜欢那种长相乖巧,眼神笃定的玩音乐的男孩子。柠子现在的男朋友似乎就是这样的男孩子。她把她的男朋友称作J,她说到J的时候总是一副幸福的小女人的甜蜜表情。                                              (未完待续)

     

     

  •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答应我会在风烛残年与我扎起马尾,在养老院中唱我有一头小毛驴,从来也不骑。并且手牵手,气宇轩昂地唱。

    我伫立在鹤发童颜的氛围中,兴高采烈。我想象那些恬静的夕阳,那些沧桑的暮色,在头顶悄无声息地绽放,润开。身边还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曾与我一路风雨,一路坎坷。

     一个很幼稚的诺言,在长大之前让我们年华垂暮。

     二

     她是我唯一在总角之年结识的朋友,唯一可以在前世今生物换星移都永不分离的朋友。

    我们像横冲直撞的列车一般,春风满面地飞驰在时光的轨道上,不知疲倦。然后身边有了更多的共鸣。我看着我们的队伍不断庞大,一度欣喜地忘乎所以。

    然后突然发现她已不知去向。身后的灯火阑珊软化在呼啸的夜风里。 我就感觉整个天旋地转世界末日了。寒冷,肆无忌惮的寒冷。

    能记录下来并可以时常翻阅的东西,都是些赏心悦目的伤痕,得意洋洋地招摇撞骗着。

    我答应过所有的朋友,会把他们写进我的文章中,不走样。

    这个承诺成了我唯一的痛与希翼。#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我流逝的年华与支离破碎的友情在文章中散落得一塌糊涂。曾有过的喜悦与悲哀,在不断拥挤的回忆中,流离失所。 我想起我久远而明丽的高一,那个我忙碌于一堆朋友的笑容间的高一,那个可以流畅地写出轻快的文字的高一。我在那里积存了太多太多明媚的阳光与清新的风,还有我们卓荦不羁的表情和明澈并已永垂不朽的友情。

    当我疲惫不堪地挣脱掉繁重的理科习题后,我开始凭吊所有逝去的快乐。然后我近乎绝望地泪流满面。那些美丽的花瓣翩然飞舞,闪闪发光。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将所有逝去的幸福生拉硬拽出来也无济于事。 追溯。茫然。 然后我无可奈何一头溺死在理科中。我是会游泳的,可是淹死的都是会凫水的。

     我向飘飘索要我高一是写的《稚》。飘飘说会努力去寻找的。我说你亲手扼杀了我的朋友,包括你自己。 那篇《稚》,于是成了一篇垂青经典之作,在丢失以后。永远不会再出现,像个奇迹。

    那是唯一一篇容纳了我所有朋友的文章,他们在各自的平凡中笑得很灿烂。我写本该生死不离的朋友颜子,写我们疯狂地逛街,肆意妄为地喧闹,不可理喻地多管闲事或行侠仗义,乐此不疲地承诺,还有我们人神共愤的阴腔怪调,一唱一和。可是我们一直一直都是那么好那么好地腻在一起。我写了步调永远与我一致的朋友飘飘。写她踩着一千八百块的Play Boy在泥水间游乐,还大声地说谁敢弄脏我的新鞋我杀谁。写她将“我是淑女”四个字画在额头上,张牙舞爪地爬上课桌说要浪子回头。还有与世无争的涵与永不言败的祎茹,好多好多的人。 那时候连偶尔的忧伤都是幸福的。 我的朋友们看我的《稚》,满是喜悦地轮流答谢。飘飘平日最爱帮我整理文章,常常会挑一些她喜欢的偷溜,《稚》也在劫难逃。

    于是《稚》也流逝了。与我的年华一同私奔,悄无声息地离开我。 那些幸福的生活幸福的人被我们遗失。那些被认为理所当然会遗忘的早已遗忘,那些费尽心思刻意记住的,也早已荡然无存。 谁的眼泪在飞?

     村上写“尽管如此,记忆到底还是一步步远离开去了。我忘却的东西委实太多了。”我在想他那时是否也如我一样绝望,却不忘掩饰。当直子低声询问渡边:“真的永远都不会把我忘掉?”当村上写直子当然“知道她在我心目中的记忆迟早要被冲淡”。当直子说:“希望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曾这样存在过。”我就声泪俱下地想我欺骗了多少善良的朋友,我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会永不忘怀,多么邪恶的誓言。他们在我心中灿烂地笑,然后被新的朋友挤死抑或被我邋遢的记忆活埋。

    又或者,我究竟在多少个朋友的心里死去,究竟死了多少次。 高一结束时有个男生说记住一个人一辈子很容易。我问他你会记住我一辈子吗?他缄默。然后告诉我那要看你在我生活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在我心中占多大的份量。

    颜子曾固若金汤般雄居我心目中第一,并且持续八年。最后还是在我心目中第一的位置上被冲刷得支离破碎,被忘却冲刷。

     那么一场难以忘怀的过眼云烟。

    颜子与我形同陌路。

    我告诉飘飘我与颜子死在彼此的心里绝对不是因为时间的关系。飘飘说这是一起谋杀案,确切地说是两起。

    我与颜子之间的隔阂同理科一起出现。我们都选了理科,而飘飘选了文科。

    我一直很庆幸这一选科壮举。飘飘每次见到我都用“暗无天日”来形容没完没了的背诵。而我这边的窗外依然鸟语花香,我依然快乐地继续我不偏不倚的及格分。

    可是颜子与我逐渐疏远,在电话里,笑声里,还有分数里。她好像越来越像个规范的好孩子。直到有一天颜子用不耐烦的表情与我打招呼,我才猛地意识到,好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要杜绝与劣等生来往。

     我就站在前进大军的路旁半死不活地左扯一人右拽一人,说拉我一把,拜托。可是每个人都会把我踢得更远。

    我像一只懦弱的狗一样,哼也不哼。然后踮起脚尖看见周围有许多猪奋力地往山上冲,兵荒马乱的。偶尔有几只明智的或力不从心的猪掉落在我旁边,四仰八叉的,我就冲它们龇牙咧嘴,吹胡子瞪眼睛。

    我告诉飘飘高二最后一次考试中,我的化学没及格,而一向很好的数学没达平均分。

    飘飘说你真是个好孩子。然后她说她这次数学作弊没成功,同党已经被抓了,抵死没招。 最后我们大声念着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的“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走进残缺的阳光中。

    昨天的这里是谁戴着随身听/唱的情歌很动听/那是不是你/我忽然记不清/不确定 高二结束的那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雨。我失去了与所有朋友的联络。 那天上午教室里一直有人断断续续地出来进去,沉闷在急剧升温。

     我心平气和地对着镜子画自画像,神采奕奕的。那时耳边是嘈杂的分发试卷的声音。我将自画像画成Q版漫画,斟酌着嘴巴是否该涂成黑色来表示此刻我心如死灰。

    当我勾勒完最后一根青丝碧发时,一张150分的数学试卷飘落下来。我捡起它,递给后排那个怎么看都没我优秀的男生。我想他一定是其中一只四仰八叉的猪。 远处传来阿檬不堪凌辱的咆哮:“考一百分又能怎样?”势如破竹,排山倒海。

    一定又是一只四仰八叉的猪。

     然后我开始给阿檬画素描。他不停地切换表情,我就不停地切换画纸。后来出现一些喜悦悲哀麻木烦躁的面孔,在纸上,下面接着一个个四仰八叉的身体。 阿檬不厌其烦地提着伞跑出去再跑进来,他在等一个朋友的下课。我就蹲在地上马不停蹄地画他。

     最后灯火通明的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人乐,一个带有焦灼的表情,一个带有无聊的表情。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会忘记的话题,乐此不疲。

     阿檬提起伞又出去了。空旷旷的教室外下着噼里啪啦的雨,我寂寞地蜷缩在角落画着咫尺天涯的人,马不停蹄。

     我在想阿檬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我还没捕捉到他与我说话时那无忧无虑并且无所谓的表情,还有他似是而非的急躁。我很难过地想着,然后回忆高二以来这个明朗的大男孩带给我的零零星星的欢乐。

    我想我不善于回忆,此刻我正不知所措地流着泪。

    阿檬就突然出现在明亮的教室中,伴着清新的风,还有因湿漉显得清澈的眼睛,流畅的眉毛。 我以流星赶月的速度逃离。身后依然是阿檬无所谓的表情。

    我总是这样掩饰自己,即便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我怎么样都没人在乎。

    雨一直零星地下了一个月,严重地影响了我的心情与健康。我有类风湿性关节炎,不知这是高一玩篮球酿悲剧还是高二没日没夜地伏案苦读落下的病根。在腰部,有隐忍的痛。

    突然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丢掉了所有的朋友时也有如此隐忍的痛。

    甚至想起了高一时那些幸福的忧伤和幼稚的悲欢离合。

     透过苍白的晨曦参昨日的辉煌,有一些苦痛忧愁涣然冰释,一些喜悦感动飘落一地。

    十一

    我想给飘飘打个电话告诉她第二篇《稚》已完稿。猛然记起她在冬日已搬了家。至于新的电话号码,记不清是她故意不说还是我一直忘了去问。

    一些落花流水,一些物是人非,一些春树暮云;一片稚嫩的云淡风轻;一场让我泪流满面地过眼云烟……我独自面对苍白的未来。

  • 现在几点:1:51
    你现在在听谁的歌:Amos 
    你在哪里读书(工作):南京
    你今天最后吃的一样東西是什么:蒙牛纯牛奶
    现在天气如何:有凉爽的夜风[想起陈冠希]
    戴隐形眼镜吗:yes
    你通常吹熄这些蜡烛的日期:人间四月天
    你们家养过什么:
    星座:骄傲的白羊


    #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眼珠颜色:深褐色
    有几个耳洞: 将来可能会有五个
    你有刺青吗:希望有只蝴蝶刺青
    你喜欢你目前的生活吗:随心情而定
    出生地:小镇
    目前居住地:南京
    喝过酒吗:yes
    曾经出过车祸吗:no
    喜欢沙拉酱吗:拌在水果中超级喜欢
    不吃的東西:内脏
    喜欢吃什么东西:果冻,酸菜鱼
    喜欢喝什么:牛奶,纯净水
    最喜欢的顏色:酒红,深红,玫瑰红,粉红
    最喜欢的電影: 四月物语
    喜欢看哪一种電影类型:可以哈哈笑和呜呜哭的电影
    最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爵士,慢摇
    最喜欢的品牌或卡通人物:龙马越前
    最怀念的日子︰4月13日
    最伤心的经验:被喜欢的他赶走
    最喜欢礼拜几:星期五
    喜欢春.夏.秋.冬哪一個季節:夏末秋初
    喜欢的花:颜色明亮的野花
    最不喜欢或是最怕遇到的话题:老师要我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说一遍
    喜欢的运动:游泳
    喜欢的冰淇淋种类:香草,巧克力
    最怕什么東西:遗弃
    如果有來世,你最想当什么:一只胖猫
    最讨厌做的事:倒垃圾
    卧室的地毯是什么顏色: 木板颜色[形容不出来,木头色]
    以后想做什么职业:产品造型设计师,自由撰稿人
    你觉得碟仙怎么样:没玩过
    你觉的自己十年后会在哪里:柏林
    无聊的時候你大多做些什么:找零食,吃零食,再找零食
    你住得距离最远的一個朋友是:超超
    世界上最恼人的事:代沟
    觉得同性恋如何呢︰如果只有神交,愿意尝试
    对于沒把握的事情态度如何︰试一试,失败不后悔
    如果有人误会你,你会:因人而异
    如果有人誤會你,又不听你的解释︰那是他的损失
    有想过要怎么对付你讨厌的人吗:不予理睬
    若你的另一半硬要帮你出看電影的費用時:
    通常几點上床睡觉︰目前是天亮时分
    現在心里最想见的人是誰:柳浩太郎[今年夏天的事]
    想要几岁結婚:28
    今天心情好嗎:刚睡醒,还不错
    有想过要自杀吗:可能有,不记得了
    現在几点了:2:16

  • 放在厨房里的小收音机播着音乐,他跟着披头士唱,yellow submarine,yellow submarine……窗外有低低的鸟群飞过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一切似乎不是真的。来得太快太轻易。

      在上海的第7个3个月的开头,我把房子搬到位于偏僻区位的高架桥下面。

      这是朋友DAISY的房子。她即将离开上海去香港培训半年,所以转租给我。

      房间小而干净。我渐渐习惯了窗外轰隆隆车子开过的声音。来往的喧嚣车流,是无法平息的海洋。即使在深夜,也有大货车肆无忌惮地开过空旷的马路,好像海面上突然窜出的巨大鱼群。

      一个人在家工作。在4家报纸和5本杂志上设有每日每周每月出稿频率不等的数个专栏。我写上海老房子的维护弊端交通堵塞因素分析伊势丹新款香水出台到家里一条金鱼因孤独而死的所有事情。

      有时候文字让我一览无遗。有时候我是一个隐蔽的女子,隐没所有生活的真相。

      为对抗噪音,会关严窗子,放一张PJ HARVEY的CD,把她的颤抖的尖音调到让耳膜麻木的高度。疲倦的时候,就趴在阳台上,看着呼啸而过的车流,安静地抽一支烟。

      DAISY去香港之前的告别聚会,在徐家汇一家旧式餐厅里举行。人太多太吵闹。上海话在大声喧哗的时候恁地吵闹。于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不说话,一直埋头吃一道餐厅最有名的糖醋鲥鱼。

      整个餐厅其实是一节被废弃的火车车厢,据说清末某位显赫的太后坐过。窗外能看到茂密潮湿的树林,被刺眼的白炽灯直射着。火车下面不知道是否有轨道。这节车厢好像是临时在时光里停顿下来。

      快结束时DAISY喝醉,大声说话,尖声笑,神态亢奋。突然抱住一个男人对他说,一辰,我后悔我太过爱惜自己,一直放不下自知之明,所以不能与玫瑰来争取你。这句话令很多人变色,相信也足以让清醒后的DAISY后悔不已。

      男人镇定地抱住流泪不止的DAISY,轻拍她的背部,犹如爱抚一只猫。我按掉烟头,站起来说,我送她回家。一场盲目的聚会于是仓促结束。

      男人送我们。他开一辆旧的莲花。车子在高架路上飞驰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两边的高楼迅速地后退。他说,很抱歉。他的声音是真诚的。

      我说,我略知一二。在复旦的时候,你们有一个剧社。你是负责人,玫瑰是主角,DAISY始终属于观众。其实也没什么。DAISY是矜持的人,过分关注自己即使上了台也无法演戏。

      把DAISY送到她父母家之后,他再开车送我回家。

      已经凌晨两点。路边24小时营业的罗森店,我下车买东西。拿了一瓶威士忌,健牌香烟,上海红肠。结帐时附带买了两串热腾腾的豆腐干。

      我说,今天吃饭的餐厅叫什么名字。

      上海小站。

      呵,适合告别的地方。我把串着豆腐干的细竹杆递给他。吃吗?

      他微笑着接过去。眼睛盯牢我看。那是一双镇定的眼睛。他穿白衬衣,咸菜绿粗布裤子。清爽的平头。在一家德国公司做市场部总监。

      29岁的上海男人。

      偶尔的晚上他打电话过来。我这边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嘈杂。高架桥上的车流,键盘噼里啪啦,音箱里有TECHNO电子舞曲或者是寒冷的歌特音乐。他说,你给自己搭了一个舞台吗。

      我偶尔换一张CD,放流水一样的爱尔兰风笛给他听。悲凉的《The level plain》。我们对话,断断续续。从童年的小伤疤,喜欢的书,直至理想。一路讲起。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告诉我。

      惟独不谈玫瑰和工作。因那是他生活里最重要的现实和内容。

      有时候他用上海话回应我。他说,好啊呀。

      无限婉转的柔情,是掠过手心的一道微弱光线。

      好啊呀。好啊呀。好啊呀。

      半个月后的某天,是春天的黄昏。门外突然传过敲门声。DAISY临走之前曾再三嘱咐我,若有陌生人来敲门,务必隔着防盗铁门和他应对。但我却一路跑过去,哗地一声把铁门大大的拉开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振动,似乎能听到尘烟倏倏掉落的仓惶。

      刺眼的西下阳光照耀空荡荡的走廊,照亮阴影中男人的容颜。他的手里有一大束翠绿的枝叶。大朵粉白的喷香的花。是在街边小摊里买来的栀子。

      那日我着一件埃及蓝刺绣上衣,大朵蔷薇图案的暗红棉裙。神情疲惫。裸足。他把栀子别到我的头发上,抱我起来,无助的脸用力揉进我的肩窝里。我们像动物一样纠缠着,发不出声音。

      那一夜浓香的栀子。放在厨房窗台上,用白铁皮桶盛了清水。在早晨起来的时候,泛出憔悴的黄色。开得太纵情,已经枯萎。

      我复制了一套钥匙给他。他可以随时来。偶尔过夜。

      如果他来吃晚饭,我就去超市买蔬菜,水果,炖一下午的汤。对着菜谱做他喜欢的香辣蟹和梅菜扣肉。吃完饭,他会得帮我洗碗,清扫厨房,然后做咖啡。

      放在厨房里的小收音机播着音乐,他跟着披头士唱,yellow submarine,yellow submarine……窗外有低低的鸟群飞过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一切似乎不是真的。来得太快太轻易。

      某日晚上房东来收房租。他去拿钱夹,我拒绝。数了一沓现金给房东。我的稿费所得维持着温饱。我会一直为自己的辛勤劳作而坦然。房东说,家里很好,真有生活味道。房间里有白棉纸做的灯笼,海报和照片凌乱地贴在墙上,一大缸金鱼,干掉的雏菊,脏的堆在洗衣机旁边的床单,厨房里食物的气味……还有我的穿着蓝色小格子纯棉睡裤的男人。

      送走房东,我关门。一辰躺在床上,沉默不说话。我们一整夜都没有说话。我抽烟,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作,塞着耳机听音乐,倒酒加冰块。凌晨4点的时候,天色发白。我关上了机器。

      我走到床边,跪下来把脸贴在一辰的被子上。我说,一辰,上海是我暂时寄居的一个城市。我像个游走的戏子,一路搭台演出。知道时日无多,自然明白合时收场。你不用担心。

      他说,可是我并无心和你搭台演戏。

      那你要跟着我一路走一路流离吗。我微笑。

      他黯然地看着我。

      我们都是成年人。该做什么如何做,心里有数。我是。你自然也是。我对他说。

      我去过他的公司。白天的时候。一个人坐公车花了近一个小时,去看我的男人工作。他生活里现实的身份总是和我无关。我所触及的只是一个睡着时长长睫毛覆盖如同幼童的男人。

      车子经过外滩,来到淮海路最好的写字楼商圈。豪华的大堂里人来人往。出没的人群衣着华丽,神情矜骄。女子一律高跟鞋套装,戴着小颗的钻石耳钉。让我想起玫瑰。玫瑰与他在同一家集团。

      是会有困乏的时候。谈判,传真,出差,利润,压力……还有两个同类人之间物质及精神上的抗衡。玫瑰骄傲地存在于商业社会和一个男人的责任心里。虽然我从未见过她,却可以相信她断然不会是素净的女子。心里的算计不露声色。如果不是这样,她如何存活。

      他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的精英分子。而每年,如我这般潮水一样涌过这个城市的异乡客会有多少?成千上万,野性诡异,散发着令人不悦的侵略气味。我不是DAISY,也不是玫瑰。我是一个以文字维生,不理尘事的人。一辰是逃课的孩子。爱上游走时郊外邂逅的田野。

      9月的时候,他来和我同住了将近20天。拎了皮箱过来,里面有随身衣服和阅读的书籍。他和玫瑰之间发生冲突。情绪激动。

      她提出要购买华山路的公寓,写她的名字,这倒无妨,却还不许我的父母偶尔入住。自私的女人。

      我不语。诚然玫瑰如此,却是他始终了解的品性。而且必然有漂亮聪明等诸多其它好处。所以可以一直容忍。这么久。

      我只喜欢他在家里长住。我的上海男人。清晨穿上衬衣,剃须水的气味清新,出门前俯身亲吻我。铁门发出轻轻的叩关声音。他下楼。上海因为要开APEC会议,到处都在修路。晚上他堵车迟归,我便到楼下去等他。

      我们去IKEA挑选木头家具和薰香蜡烛。有时候找一家BLUES酒吧跳舞。

      那日在金茂凯悦喝咖啡。在高层上往下看,周围是耸立的灯光通明的石头森林。城市的华丽和空洞凸显得如此清晰逼人,令人屏息。他说,上海是这样美。你要留下来。和我一起。

      我说,那些楼群如同海市蜃楼。如果你转身,再回头,会不会恐惧它突然成空。

      他无语。我心里想,那种恐惧我是有的。只是习以为常。

      果然。一个星期后他回去。玫瑰在他家里哭闹。两家人原都是故交,家里父母又都极为喜爱这个未来媳妇,所以好言相劝。

      他说,我非常疲惫。蓝。有时候,我在你这里一觉醒来以为已经有了一生这么长。

      你已经醒了。一辰。但一生却还远未曾过去。

      为什么你从来不要求我留下来或为你做些什么。

      需要吗?如果你想做,根本无需借口。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有后悔。不应该戳穿。留得一些余地和希望会好一些……这个男人待我不薄,我不应该以言辞相逼。只是他的矛盾百出令我有些许厌倦。他就像这个城市本身一样暧昧潮湿。辗转反复。

      晚上看着空出来的枕头。上面还有那个男人的气味,皮肤和头发的气味。再次回想起他睡着时睫毛长长覆盖的样子,孩童一样的天真。呵,我只要一个随手可触的男人,能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入睡,抚摩到温暖的丝绒般的肌肤……

      9月末北京一家杂志给了我加盟的邀请。我说,给我半个月时间考虑。半个月里,我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重复地等。等待电话在某个时刻响起。等待一个人来对我说,留下来。我就推辞那个邀请。如果没有,那么就离开。这个选择如此简单。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他也在等着一个电话。如果那个女子对他说,留下来,他就转身。如果没有说,那么他就继续往前走。是不是我们都是一样的心灰意冷的人呢。

      我终于开始收拾行装。

      上海召开APEC会议的时候,我在北京北三环附近找了一套小而干净的公寓。

      窗外不再有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音,寂静深不可测。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空旷的蓝色天空。远处耸立的房子,是线条硬朗略显单调的高楼。于是我确认自己已经远离了上海。那个我寄居并热爱的城市。可是离开它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一个人只要不想再要,就什么都可以放下。

      偶尔在陌生的北方城市里半夜醒来,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在走廊清凉的阴影里伫立的男人。他手里洁白的栀子。背后刺眼的西下阳光和暮色如同油墨般浓厚。想起我们20天共度的清淡知足的平常日子。却惟独想不清晰那张男人的脸。

      我是在回忆着他,还是回忆着那一刻的爱情呢。

      开始有一段忙碌的工作时间,但心里清楚,不久会又回自己的轨道。我始终是闲散的懒人,只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晚上在公司里加班赶稿子,深夜的时候回家。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手机响起来。看了一下来电号码。不接。让它一遍一遍单调而尖利地鸣叫。断了。然后又响起来。如此反复三次。停息。

      心里很平静。只有司机奇怪地回了回头。SONYZ28的琥珀色屏幕上是熟悉的号码。等待过的号码。但现在一切已经不再重要。时间已过。

      回到家洗澡。在浴缸边点燃薰衣草味道的蜡烛,泡了很久。再看手机,有了一条短信息。他说,蓝。

      只有一个我的名字。

      拧开电视,里面在转播上海APEC烟花大会的盛况。火树银花。如此激情的景象也会瞬间成空。

      我知道那一刻他会在窗台边观望,然后想起那个叫蓝的流离路途上的女子。的确除了那些惊艳而壮观的回忆,我们未曾给彼此留下任何东西。对女人来说,即使是同居时的房租也是由自己支付。对男人来说,一个女人从未为他掉落过一滴眼泪。

      就是这样空洞的世间情意。

      但我相信某一刻我们是真正地爱过。那是一场上海烟花。

      只是表演结束了。

  • 在阴暗的房间里,她面对他,脱掉黑色的蕾丝吊带胸衣,只穿着一条宽大发旧的牛仔裤。漆黑如水的长发,浓密而沉郁。在雪白的肌肤上,他看到她左胸上的纹身。是一只蓝得发紫的蝴蝶。张着异常诡异而绮丽的双翅。他把手指放到上面去的时候,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恐惧。他问她,疼吗。她笑着说,它是没有血液的。所以它不会疼。 #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对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女子随处可见。周末的时候,他象任何一个出没在西区酒吧里的单身男子,坐在吧台边,解开衬衣上的领带,听听JAZZ,喝一杯加SODA的CHIVAS REGAL SCOTCH,然后在凌晨的时候,醺然地顶着寒风回家。这也许是他生命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相爱多年的女友去了美国。这段感情只能以遗忘告终。体面繁忙的工作暂时给了他安慰。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没有手提电脑,没有客户。他只是想找个年轻的女孩,和她***。她过来对他推销啤酒。她对他说话的时候,长长的头发就在一边流泻下来,半掩住脸颊。他记得自己的动作。他把她的头发拂过去,然后用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抚摸她的嘴唇。她没有涂口红。柔软温暖的嘴唇象风中无声打开的花朵。就是这样,他突然想要她。女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是淡漠的。然后她轻声地说,我凌晨两点下班。

      激情退却的瞬间,他有一种自己会掉下眼泪的感觉。黑暗中眼睛注满温暖的泪水。怀中丝缎一样美丽的身体,象生命一样空虚和快乐。他们是如此陌生,却带给彼此安慰。

      女孩拉开一角窗帘,轻轻地说,外面下雪了。淡淡的雪光照亮房间里的黑暗,她下床捡起自己的牛仔裤和衬衣。不留下来?他说。不了,我要回去。女孩俯下身看他,她有一张微微苍白的妩媚的脸,脖子上印着他吸吮出来的紫红血斑。他抽出几张纸币给她。女孩的手指是冰凉的。她拉开门,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说再见。没有亲吻。

      他在一周后再去找她。她已不在酒吧里面。老板说她去新开的DSICO CLUB工作。她的名字叫DEW。

      夜色寒冷。他走在去往CLUB的路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落魄而沉沦。她胸口上的那枚蓝紫色蝴蝶在心里扑动。热力的,带着疼痛。是否要去找她。在正常的白天里,他是德国公司的部门经理。他和她有着不同阶层的生活。这样的女子不属于他的世界。

      但是他无法摆脱对她的记忆。她的花瓣一样的嘴唇。她长发轻泻的样子。对于男人来说,她是简单原始的女孩。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名誉。但是她带给他的空虚和快乐让他沉溺。

      在喧杂的人群里,他看到她在高台上放纵的身影。这是她的工作。一到晚上,她就变成一只妖冶强悍的兽。涂满亮粉的眼睛对每一个男人散发着风情。她告诉过他,她17岁就出来跑江湖,远离家乡,投身一个个物质浮靡的大城市。她需要生存。

      在对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神是淡漠的。她是聪慧的女子,看得出他对她的沉迷,所以她不屑。也许她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他在她眼中,太过普通。但是他们又在一起。他们不停地***。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彼此折磨。空洞的眼睛,只能看见黑暗。皮肤上的汗水交融在一起,无法洗掉孤独。

      她说,你是不是爱上我了。她坐在地毯上抽烟,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说,你行踪不定,我只想能够找到你。她的手指抚摸他的头发。她说,我是不属于你的。你也不属于我。这一点你要很清楚。她轻轻抹掉他眼底的泪水。IT IS NOTHING。NOTHING。

      三天后她离开上海,去了广州。在机场她打了他的手机。她说,我是DEW。他正好在公司开会。他不知道可以对她说什么。38层的大楼落地玻璃窗外是耀眼的蓝色天空和冬日阳光。这一刻他是正常生活里的男人。因为理性而冷漠。他说,我知道了。电话里传来她干脆地挂机声音。没有任何留恋的。他想象着她的样子。她穿着那条旧牛仔裤,裹着大棉衣,脸上没有任何化妆。慵懒的,淡漠的表情。和在夜色中时截然不同。

      她是只在他的黑暗中出现的女孩。

      终于传来旧日女友在美国嫁人的消息。心里感觉到寂静。空洞的麻木。那一个晚上,他突然很想念DEW。想再次和她在一起。整个晚上的***。没有尽头。彻夜的失眠中,他痛苦地走到浴室,用剃须刀片割破自己的手臂皮肤。一道一道疼痛的血痕,让他体验到快感。他开了一瓶WHISKEY。他一边喝一边看着自己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流。他想抚摸到她苍白的妩媚的脸。她总是似笑非笑地淡漠的看着他。但是***的时候,她的手指抓住他的头发。这一刻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感觉安全。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有点醉了。他看着手机,知道自己没有她的号码。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广州。她是露水一样的女孩。他哭了。天色发白的时候,他潦草地把自己包扎了一下,洗了冷水澡准备去上班。穿上西装以后,他除了脸色惨白之外,看不出任何伤口。

      德国老板委婉地对他说,你需要好好调整一下。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吧,OK?他点点头。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公司。第一次在白天的时候,他能有空去街区中心的大公园散步。春天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还有孩子的笑声。生活似乎依旧美好。他坐在樱花树下面的草地上,脱掉皮鞋,看着来往的行人。他再次感觉到生命的空虚。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觉和身边健康生活着的人不同。他是一条鱼。被强迫扔在阳光充沛的海岸上。可是他需要幽暗寂静的海底。一个人。如果还能有爱情。他忍不住轻轻地对自己笑起来。

      手机里面再次传过来她带着一点沙的甜美声音。她说,她在上海。停留一天。他已经忽略时间的存在。只是感觉到天气又变得寒冷。第二年的冬天到了。她有些变了。风尘的沧桑和凄艳。是经历太复杂的女子。她眼底的淡漠和妖冶奇异地变幻着。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想要见他一面。她说,她明天要去北京,为一个RAVE PARTY工作。她在广州跳了一年的舞。

      这样年轻的女孩。他看着她。她其实不需要任何东西。她鄙弃爱情。她只是喜欢用青春做赌注,和生命玩一个游戏。可是这个游戏是空虚的。快乐也好。痛苦也好。他们从没有沟通过。彼此陌生的两个人。始终冷漠。但是他们***。他困惑地感觉着黑暗中这深刻的抚慰。他知道,黎明一到来,又只剩下空洞。

      她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她嘲弄地笑他,你该早点结婚。她推开他的手。他说,你能留下来吗。她说,不行。她拉开一角窗帘看了看外面。她说,下雪了。这是他们邂逅的第一次。他记得同样的场景和对话。时光无至尽地轮回。生命在里面飘零。他低声地说,我爱你。女孩冷冷地看着他。别对我说这个。我不相信爱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从何而来。突然扑上去,把刀扎向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又一下。

      鲜红的血顺着她心脏上的蓝紫色蝴蝶往下流。他说,你也有血的。所以你会疼。他伏下脸亲吻她淡漠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让我一个人疼痛。这种感觉太寂寞。

  • 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题记

      他常常会突然间地又看到她。#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一个下着暴雨的夏天午后。房间阴暗潮湿。冗长的睡眠时他头痛欲裂。他恍惚地伸出手去,想拿放在地上的茶杯。寂静中听见喧嚣的雨声。

      他看见她从关着的门外走进来。象以前一样,穿着松松垮垮的很大的牛仔裤,黑色的蕾丝内衣,一头海藻般的浓密长发散乱地铺在背上。

      她安静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带着她一贯的懒散和颓败的表情。象以前早晨醒来的时候,会看见早起的她,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游荡。偶尔她深夜失眠,也会一个人神经质地在房间里走动。轻轻哼着歌,不停地喝水,或者走过来抚摸他的脸。他看着她。这一次,他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言语。

      为什么在爱的时候,心里也是孤独的。

      有时候,他会思考这个问题。

      争执最凶的时候,他拖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到卫生间里锁起来。

      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她失控地哭泣和尖叫,用力地拍着门。

      他毫不理睬,一个人自顾自地坐在地上看电视,抽烟。直到她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音。

      夜色总是寂静的。他闻着房间里淡淡的烟草味道,电视里的体育频道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她的哭泣渐渐微弱。他沉默地体会着自己的心在某种疼痛中缩小成坚硬的小小的一块石头。

      有一次,他在地板上睡着。醒来时是凌晨两点,想起她还被关在卫生间里。

      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蜷缩在浴缸里,里面放满了凉水。她看见他的时候笑了,脸上的表情单纯而天真,好象忘记了所有的怨怼。

      林,我会变成一条鱼。她轻轻地说。

      在黑暗中,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她的皮肤是冰凉的。可是干燥得没有任何眼泪。

      他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在黑暗中和她***。激烈的,想让她疼痛。想在她疼痛的呼吸中沉沦。

      这一刻是最好的。

      没有绝望。没有恐惧。

      淡淡的阴影中,他看到她明亮的眼睛。

      她有时会仰起脸,似乎惊奇而陌生地看着他。

      他把嘴唇压在她的眼皮上,吸吮到温暖的眼泪。她轻声地说,好象什么也没有。

      他说,是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会没有。

      他们是黑暗中两只孤独的野兽,彼此吞噬寻求着逃避。

      那年的8月,他带着她去医院。

      她穿一条蓝色小格子的裙子,裙边缀着白色的刺绣蕾丝,光脚穿着一双细细带子的凉鞋。

      那一年她17岁。他大学毕业进一家德国公司上班不久。

      等着取化验单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大厅里走动的人群。浓密的漆黑长发,略显透明的皮肤。刚成年的女孩都象一朵清香纯白的花朵。脆弱而甜美。

      旁边有个刚打完针哭叫不停的小男孩。

      她对他做鬼脸逗他开心。小男孩楞楞地看着她。

      她大声地说,你再看着我,我就要亲你了。一边咯咯地笑。

      是非常炎热的夏天。那次手术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一天没有做,因为医生量了体温,认为她有些发烧。

      就在那天夜晚,他们又有争执。是为了很小的事情。她突然打开门就往外面跑。

      他说,你干什么。他跟着她跑到大街上。

      她泪流满面,倔强地推开他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那是她第一次显露她性格里让他恐惧的东西。在大街上路人的侧目中,他感到恼羞成怒。

      他那时并不完全了解她的心情。他只是疲倦。也许疲倦的深处还有对一个未成型生命的无助和怀疑。

      她很晚才回来。脸上是纵横的没有擦干净的泪痕。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说,你明天还得去医院,你又在发烧。你这样乱跑,让我很难受。

      然后他说,我以后肯定是要娶你的。你应该原谅我。

      她站在房间门口的一小块阴影里。轻轻地带着一点点轻蔑地笑了。她说,我可以原谅你,可是谁来原谅我。

      她在测体温的时候动了小小的手脚。

      她的烧并不严重,是微微的低烧。但是还是出了事情。

      医生出来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在等在外面的一大排男人中站起来。夏天热辣辣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他突然睁不开眼睛。

      那是他看到的非常残酷的一幕。一个小小的搪瓷盆里是一大堆粘稠的鲜血。面无表情的医生用一把镊子在里面拨弄了半天,然后冷冷地说,没有找到绒毛,有宫外孕的可能。如果疼痛出血,要马上到医院来。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她已经晕眩。他把她抱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冰冷的汗水。她的身体在他的手上,突然丧失了分量。就象一朵被抽干了水分和活力的花。突然之间枯萎颓败。

      他带着她,辗转奔波与各个大小医院之间。不断地抽血化验,做各种检查。她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顺从地承担着施加在身体上的各种伤害。她从一个脆弱甜美的刚刚成年的女孩,突然变成一个表情淡漠而懒散的女人。坚强而又逆来顺受。

      是从那时候起,她有了那种让他感觉生的笑容。常常会独自浮起来的某种隐约的微笑。轻蔑的,带有淡淡的嘲讽。可是他不知道她是在轻蔑嘲笑她自己,还是对他。

      她对他说,她已经接连一个星期做那个梦。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独自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中走路。走廊两旁有很多房间的门,可是她又累又冷,不知道可以推开哪一扇门。

      没有地方可以停留。她轻轻地笑着。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那一年,他所在的公司有一个创意,需要招一个临时的摄影模特。不要专业的。

      是要15到18岁之间的在学校里的女孩。

      她是跑来应聘的一大堆女孩中的一个。

      一个一个地等着面试。他透过立地窗的玻璃看了一下,女孩们突然看见一个玻璃后面的英俊男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发楞。然后一个有着漆黑如丝缎的长头发的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搁着玻璃对他说,我们都渴了,有没有矿泉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瘦瘦的,旧的白棉裙子。光着脚穿一双球鞋。在女孩子里面,她的外表不算出众。可是她的独立和古怪让人无所适从。一双明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时她在一个重点学校读高中。她从小在姑姑家里长大,父母离异,各奔东西。

      只有每年的起初,从不同的城市寄一大笔钱过来。但是她从不写信,打电话。她说,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我们也许是该毫无怨言的。

      她的名字叫蓝。她告诉他她喜欢自己的名字。Blue。她说,你的舌头轻轻打个转,又回到最初。

      好象一种轮回。非常空虚。

      他偶尔独自的时候,会安静地体味这个发音。可是他觉得这是一个寂寞的姿势。

      温柔而苍凉。

      她最终落选。也许参加这个活动的唯一意义,只是让他们相见。完成宿命的其中一个步骤。他约她去吃晚饭的时候,带了一大束蓝色的巴西鸢尾。这是一种有着诡异野性的花。不是太美丽。却有伤痕。

      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也许是他命定的一个伤口。好象一个人,平淡地在路上走着,风和日丽,却有一块砖从天而降,注定要受的劫难。她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在他的身上,长发散乱地飞扬。强悍的激情和放纵的不羁让他窒息。

      我们的身体好象以前是一个人的。他说。

      他的眼睛因为感激而湿润。人可以因为身体或者灵魂而爱上另一个人。但是柏拉图是一场华丽的自慰。而身体的依恋却是直接而强烈的。更加的深情和冷酷。

      那时候他就想到,***的本质原来是伤感的。

      但是因为绝望,他们把自己的灵魂押在了上面。

      他们很快开始同居。她一直都想脱离掉那个寄人篱下的家。搬到他的公寓里的时候,她的手里只有一包旧的棉布裙子。

      高中毕业,她没有再去读书。他通过朋友的关系,把她介绍到一家大公司去做前台。可是上班一周以后,就和老板吵架。

      她是太自我的人,无法轻易地被周围的社会的环境同化和接纳。辞职以后,就再没有去上班。

      她自己跑到一个电台里去兼职地写些稿子,混蒙些稿费。但是她不喜欢去社会上做事,却会做一些旁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比如参加医学上的某种生理或心理上的实验,他在偶尔发现的医院的数目不小的汇款单上发现了这件事情,整个人因为气愤和惊惧而颤抖。

      为什么你要这么摧残自己。他说,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想惩罚我吗。她说,身体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不能使用它。

      我这种人在这个世界是不会留太长的。因为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丑陋的地方。

      那时他才发现她内心一些绝望阴暗的东西。他无法象阳光一样地照亮她。对于她来说,他也许也仅仅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她对他说,有一次她去参加一种抗抑郁症的新型药的效果测试。她突然产生了幻觉。

      仿佛回到了童年很小的时候,走在迂回的山路上,想到达顶峰。天空是鲜红的颜色,大朵大朵苍白的云在上空迅速地移动。她仰着脸看,心里非常安宁。觉得自己可以回家。

      还看见自己走在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里,双脚赤裸,浸在清凉的水里。水缓缓地流动,有很清脆的声音。她走出洞口的时候,看到一面湖水。水的颜色是紫蓝紫蓝的。

      那时候,我宁愿我不要醒过来。她说。

      我知道我的灵魂在很远的地方。可是我失去了去寻找它的线索。我无路可走。

      他渐渐又恢复以前单身的时候,下班后去酒吧喝酒的习惯。

      在酒吧里,听着低迷的音乐,醺然地沉浸在烟草和咖啡的气息里,再看到年轻女孩浓艳而妩媚的脸。他会感觉自己突然需要这些简单的原始的快乐。俗气的,现实的,健康的。

      她从来不给他打手机追问他的行踪。她给自己和给别人的自由度都是足够大的。

      而且她自得其乐,性格里有孤独的天性。

      他无法了解她。只有在***的时候,在黑暗和拥抱中,才能确认彼此疯狂的激情。

      知道彼此是深爱的。可是面对面的时候,灵魂依然是陌生的一对路人。

      她喜欢买一些打孔的原版CD,因为便宜又好听。但是那些残破的CD常常放着放着就卡住了,突然发出嘶叫。

      她对于他来说,就象那一段音乐。美丽而心碎,有着无法预期的恐惧。

      她20岁的时候,他28岁。那时他们有了第一次较长时间的分离。

      他的父母虽然纵容他,却一直希望他能离开蓝,娶个受过良好教育,门当户对的女孩。蓝在他们的眼中,是有不良倾向并且危险的。她会毁了你。他们对他说。

      他只是被他们之间频繁的争执所累。

      两个人一直在***和敌视之中沉溺。爱得越深,伤害越重。

      他有时会想象自己身边的女孩,宁可她愚笨和简单一点,却是能带给他安宁的。不会如此疲累。

      他终于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了一次亲。

      也许潜意识里,他寻求着一种放松和解脱。

      是约在一个大酒店的咖啡厅里见面。女孩是一个大公司里的高级职员。穿着浅紫色的套装,高跟鞋,还有CD香水优雅的气息。两个人安静地聊了一会。女孩有非常好的教养和内涵。

      送她回到家后,他没有马上回去。在深夜的空荡荡的大街上走了一段。冷冷的夜风似乎让心得到了稍许清醒。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是一段完美平静的婚姻,还是这一场起伏激烈的感情。

      但是三年过去。他的心被磨损得脆弱而坚硬。蓝是没有未来的人。没有未来给她自己。也没有未来给她身边的人。

      回到家里,她在安静地看电视。她是从不看电视的人,但是很奇怪,这一晚她在看电视。

      他看着她,她微笑地等他说话。他有些发觉她和别的女孩的不同。她总是直指人心。

      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幸福吗。他说。

      我知道。她平静地点点头。你父亲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并没有决定什么。他想解释。

      你不需要决定什么。你能决定什么。

      她就这样淡淡嘲笑和轻蔑地微笑地看着他。

      她离开他两年,沿着铁道线从南到北,独自漂泊过大大小小的城市和乡镇。

      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只是寄一些没有地址的明信片给他,上面的邮戳是不同地方的,也没有任何片言只语。她是想念他的,但没有任何话想对他说。也许是无法原谅他。

      他偶然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她写的游记,还有她的照片。她在贵州的某个贫困山村里,教了六个月的书,写了一些文章。照片里她看过去是黑瘦的,穿着旧的牛仔裤,白棉布衬衣,光着脚站在泥泞里,身边有几个牙齿雪白的衣着褴褛的农村孩子。

      他仔细地想看清照片上她的脸。她的长发编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子,还插了几朵纯白的野山茶。

      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只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还是灿烂的,灿烂地带着笑。

      文章里有他熟悉的一句话,她说,我一直想给我的灵魂找一条出路。也许路太远,没有归宿。但是我只能前往。

      那时他和那个白领女孩交往了一段时间。一切发展顺利,直到他们开始***。

      那个夜晚,他的失望和寂寞无法言喻。

      女孩是美丽的,也是温柔的。但是他对她的呼吸,她的肌肤,她的神情全然陌生。

      黑暗中全是蓝以前的样子。蓝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长发散乱地飞扬。世间有许多比她更聪明美丽的女孩,但没有一个人能象她那样迎合他的需要,激发他的尽情。

      她象一朵柔弱而强悍的花,在颓败和盛放的激情中,伸展她的每一片风情的花瓣。

      快乐而恐惧。

      他终于明白,他逃脱不了她的控制。

      他的身体是她手心中的一根线条,她可以把他掌握。

      一夜情之后,他绝然地和女孩分手。

      这样的婚姻会是可怕的。他的身体停留不下来,灵魂更加会无所依傍。

      他每个月买那本旅游杂志。不定期地看到她的照片和文章。她去了新疆和内蒙,去了东北。他不知道她在靠什么谋生。在他身边的时候,她是没有任何谋生能力的女孩,靠着他给她的食物和住所而生存着。

      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曾无所顾忌地伤害她,在争执的时候,大声地指责她,把她关起来。没有想过她是个孤独无靠的女孩,跟了他三年,只是因为爱他。

      等到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他终于收到她写来的信。她在北京写的简短的信,说她病了。现在住在北京一个旧日朋友的家里。希望他去接她。

      由于长途的跋涉和饮食不定,她的身体产生衰弱,并且抑郁症更加严重,幻觉和头痛日益加剧。他带她回南方。在机场的时候,天下细细的小雪花。北方的大雪即将来临。在喧嚣的候机厅里,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他说,你以后再不许这样的离开我。她说,那你想办法把我管住。

      他说,我有。

      在机场附近的珠宝店里,他买了一枚俗气的红宝石戒指给她。他说,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这种戒指,但是现在我就是要用这种俗气的沉重的东西管制着你。你要每天都戴着它。等到我们结婚,再换好看的钻戒。

      22岁她生日的那个夏天,他带她去一个小小的海岛上度假,在那里住了一星期。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共同的旅行。度过的最平静的七天的神仙眷属般的生活。

      美丽的小岛到处洒满明亮的灿烂的阳光。大片的树林,碧蓝的海水,咸湿的热风,晴朗的天空。

      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看着她在海水里奔跑尖叫,自己则盘腿坐在沙滩上,只是不停地追逐着她的身影,按动着快门。

      黄昏的时候去渔村里的小饭庄吃海鲜,挑各种希奇古怪的鱼和螃蟹,饭庄的门口挂着红红的灯笼。

      晚上看她换上白裙子,两个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散步,走几步就停下来亲吻。

      走很长的山路去深山里的寺庙,爬到岩石上去采一朵她喜欢的野花,她喜欢插在头发上。

      那天他们去了庙里求签。她不肯让他进去。出来的时候,她脸上一贯地微笑着。

      他说,什么样的签。

      她说,下下签,佛说我们是孽缘。他握到她的手的时候,发现她的手指冰冷。

      他说,我才不相信。

      那晚他们在黑暗中***。窗外是汹涌的潮声,她突然哭了。温暖的眼泪一滴滴地打在他的脸上。他把她的头揉到自己的怀里,他说,没事情的。相信我。

      她说,我在那个庙里看到一块很大的石碑,上面写着同登彼岸。突然心里安静下来,我们的归宿其实一直都等在那里的,分离和死亡,这才是永恒。

      可是我很感激。感激宿命给我们的这一段时间。孽缘也好。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沉沦和堕落。

      她说,我相信我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只为了和你见上一面。

      临上船之前,她发现她戴在手上的俗气戒指丢了。

      好象是一种不好的预兆,他的脸也有点发白。他说,你想得起来会丢在哪里吗。她说,我一直戴在手上的,会不会在旅店里。

      他马上放下行李,朝旅店飞奔而去。

      是的,是很俗气的戒指,是不值多少钱的戒指,但是还是不能接受它如此无声消失的结局。他在烈日下感觉睁不开眼睛,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流。

      没有。

      他在阳光下看着她的脸,她平静地说,丢了就丢了吧。

      在船上她疲倦了,想睡觉,他伸开手臂,让她躺进他的怀里,她的脸就贴在他的脖子上。走过的人都看他们一眼,他们看过去应该是很相爱的一对。深情的,平淡的。

      他一直是清醒的。他感觉到心里某种奇怪的孤独的感觉,让心一丝一缕地疼痛着。

      如果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地生活。

      时间会治疗一切伤口。那么她也会被时间淹没。

      他摊开手心,看着它,然后又慢慢地把它握起来。他想,那么时间是什么呢,是这手心里空洞的寂静的东西吗。

      她说,我的左眼下面长出来一颗褐色的小痣。她指给他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这是眼泪痣。

      这颗痣以前的确是没有的。

      她非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那是因为你总是让我哭的原因。

      她开始变得很神经质。每天服用大量的抗抑郁的药物,失眠,并且脾气暴躁。

      有一次,她追问他,5年前他们有过的那个孩子,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说,不过是个没有成形的细胞。他忍无可忍地推开她的脸,你呆一边去,少来烦我。

      深夜,他发现她泡在浴缸的冷水里,一边淋着水一边在剪自己头上的头发。浴缸里满是一缕缕漆黑的发丝,看得他触目惊心。他说,你在干什么。他去抱她。她突然哭泣。她说,我不能睡觉了。我一闭上眼它就又来找我。在我手上。我不知道可以把它放在哪里。

      他费劲地哄她睡下。他开始害怕她跑出去。每天上班去之前都把门锁起来,把她关在里面。

      也带她去看过很多医生。她是严重的抑郁症。时好时坏。反复多次。

      他的父母再次担心地和他对话。应该尽早和蓝分手。他没有义务和她一直在一起。

      他说,她17岁开始和我在一起,已经快7年了。我没有给过她任何名分。但事实上,她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必须照顾她,也只能照顾她。

      那几天蓝的状态有所改善,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在家里安静地做了饭,然后要他陪她去公园散步。

      是晴朗温暖的春天的黄昏。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牵着他的手,笑着抬头看天空中飞过的鸟群。

      有一个妈妈带着可爱的小男孩在教他走路。蓝走过去对她说,让我抱抱他好不好。

      她笑嘻嘻地看着楞楞的小男孩,对他说,你再看我,再看我我就要亲你了。

      他在旁边看着她。她24了。在任何人的眼中,她都还应该是年轻的青春的女孩。应该大学刚毕业。幻想着美好的爱情。

      可是只有他知道,这个女孩已经被他摧毁。

      在身体和精神上,她都是残缺的。

      他依然记得他们初见的那个下午,隔着透明的落地的玻璃,走廊上一大排年轻的女孩。她走出来,对他说,我们都渴了,有没有矿泉水。他看得清她透明的皮肤,漆黑的眼睛,她是刚刚伸展出来的花蕾,清醇甜美。

      那一刻他们共同站立在宿命的掌心中。

      是两颗无知而安静的棋子。

      一盘被操纵的棋局,棋子是不该有任何怨言的。

      那天晚上她笑着对他说,在岛上的寺庙里,她对他隐瞒了一件事情。求的签还指明说她是活不过生命的第二轮的。她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正常起来,你会幸福。

      他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说下去。他说,我已经残废。你不知道吗。你已经让我的感情残废,彻底丧失掉爱一个人的能力。

      她平静地说,我总是听见有一种声音在叫我。好象是从很远的对岸传过来。它叫我过去。

      他说,我们去更多的医院看看。

      她说,我是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这个世界不符合我的梦想。我对它没有任何留恋。

      我已经见过你了,也有过两年的时间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很远的地方,写字,教书。来世不想再来到这里。

      我走了太久,太远。感到累了。

      整整七年。

      他没有带她出席过公司的Party,

      朋友的聚会,没有带她见过他的家人。

      做过最多的事是***和争吵。是他们生活的最大内容。

      有过一个没有成形的孩子。

      出去旅行过一次。

      送过一枚戒指给她,丢失了。

      蓝因严重的抑郁症自杀。

  • 网上的朋友提议,也许可以一起合作写个剧本。是要关与网络的。

      就先写个故事出来。#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

      也许是自己写得感觉比较累的一篇。已经是凌晨的时分。

      对于我来说,我喜欢这个文字游戏。再想象如果是一部电影,可以在里面填充一些什么。应该有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旋律吗。或者是一个男人冷漠的脸。还有地铁站台拥挤的人群。和地铁呼啸而去后空旷的惨白灯光。地铁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而那个男人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他的咖啡。他找不到他幻想里的那个女孩。那种孤独的感觉。

      告别薇安。第一次写网络情缘。

      也许要合作的朋友是会有些失望的。安妮写出来的文字有她的定势。如果是电影。里面的音乐和情节都应该是杂乱的。还有很多的旁白。男人淡漠的声音。他做着琐碎的事情。他注定一无所有。

      这是个告别的时代。

      -----------前言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样也好。也许她就会随时出现。这个游戏一开始就如此容易沉沦。他不知道是游戏本身。还是因为这仅仅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他不记得是某月某日,在网上邂逅这个女孩。IRC里她的名字排在一大串字母中。VIVIAN。应该是维维安。可是他叫她薇安。也许是周六的凌晨两点。失眠的感觉就好象自杀。他在听帕格尼尼的唱片。那个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爱情的一幕。音乐象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直到感觉缺氧苍白。他轻轻双击她的名字,HI。然后在红色的小窗里看到她的回答,HI。同样的简单和漫不经心。

      他:不睡觉?

      安:不睡觉。

      他:帕格尼尼有时会谋杀我。

      安:他只需要两根弦。另一根用来谋杀你的思想。

      他:和和

      安;和和

      就这样开始。

      聊了很久。中途他们休息三分钟,他去倒咖啡,站起来的时候撞倒一把椅子。然后又重新开始。对话原来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他们继续时而晦涩时而简单的语言。天色发亮的时候,她说她得去睡觉。他们没有约再见的时间。

      他在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澡。探头去看镜子的时候,看到一张麻木不仁的脸。其实他害怕的只是被寂寞谋杀。没有对手。在现实的人群中,他的视线穿越过城市在楼群间的狭长天空。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每天早上他坐地铁去公司上班。在地铁车站买一杯热咖啡。然后等车的间隙把它喝完。从地下走到地面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明亮的阳光象生活一样让人感觉局促。大街上到处是尘土和物质的气息。

      他:我是个喜欢阴暗的人。

      安:我知道,就好象我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穿棉布衬衣的男人。你平时用蓝格子的手绢。

      你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你不用电动剃须刀。你用青草味道的香水。

      你会把咖啡当水一样的喝。但是你肯定很瘦。

      他:还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

      安:?

      他:?

      走出地铁车站以后,他要经过大街中心的一个广场。那里有大片的樱花树林。是他眼中的这个城市最温情的地方。走进公司所在的大厦,在等电梯的时候,他会低下头,轻轻呼吸残留在肩上的花朵清香。衣服上常常粘着细小的粉色花瓣。他把它们摘下来咀嚼。那一天,也是在电梯里,乔对他说,它们有味道吗。她是他的同事,不在同一个部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说,也许和你的嘴唇一样。乔微微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她笑了。

      这个女孩喜欢喝冰水。喜欢的装束是白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头发很长。有漆黑明亮的眼睛。不化妆。12岁的时候暗恋她班上的英俊男生。高中时最喜欢的男人是海明威。

      安:你知道海明威是怎么死的吗

      他:不知道

      安:他把猎枪塞进自己的嘴巴,一扣扳机

      他:恩

      安:然后他整个头盖骨都被掀飞

      他:很惨烈

      安:不是惨烈

      安:仅仅是他喜欢的方式而已。

      他:你喜欢他的方式?

      安:和和

      安:是的。我常常想,人应该如何决绝地处理自己。

      安:可是生活已经把我们磨得半死不活。

      他不是太确定会有这样的女孩存在。他是在网上认识她的。他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在现实的生活里,似乎并没有这样有趣的女孩。她的想法有时使他怀疑她是个男人。可是她是可爱的。她有她自己的谈话方式。他同样喜欢。

      那个深夜又与薇安在网上相遇。他说,出来见一面好吗,我们去哈根达斯。她曾告诉他她喜欢吃冰激凌。她说,是南京路上的伊势丹吗,那里有一家。他说随你挑吧。他一直相信她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在聊天的时候,她有很好的情趣和他谈论KENZO的新款香水。她告诉他,她喜欢上海的地铁。在站台上等候的时候,她常常有一种欲望。想很突然地跳下去,然后在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再奋力爬上台阶。她说,她喜欢这种隐藏着恐惧和绝望的幻想。

      你喜欢看海吗。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他在那里笑她。但是上海只有一条脏脏的黄埔江。

      他很清楚她不会轻易答应出来和他见面。有一度时间,上海的网民习惯这种聚会。10多个人一起出去喝酒,打BOWLING。男人比较多一些。当然他也曾和女孩约会。IRC里面是接近陌生人的最好地点。他和近20个网上认识的女孩见过面。有些一起吃顿饭就散了,再也没有见过下一次。也有例外的。比如他的前度女友蕾丝,就是他见过的上网女孩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这段轻率的恋情持续了六个月。

      那种猎手般迅速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望,后来感觉到它的残酷。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象一个暴食的人,有了一个空虚的胃。他只是这样地问她。没有抱任何期望。

      聊天也是好的。光着脚盘坐在大藤椅上。有时会拿一块蓝色的碎花毛毯盖在肩头和膝盖上。中途的时候会再去煮一壶咖啡。常常会因为腿麻又恍然地碰翻什么东西。快凌晨的时候,他们下网。照例数到一至三,然后一起键入QUIT。这是他需要分享的温暖的一刻。这种感觉使他沉沦。

      可是他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清醒的投入网络的虚拟和情缘的迷离。

      他开始想念她。下班的时候,在地铁车站上,想着深夜对谈时一些可爱的细节。她的邪气慧黠的腔调。那些晦涩简单的语句。他未曾遇见过这样冰雪般凛冽的女孩。有一次,他们在网上谈到爱情。

      安:还记得第一次和女孩***的情形吗。

      他:记得

      安:印象最深的是

      他:她眼中的泪水,流到我的手指上,很温暖。

      安:你的手指从此失去了贞洁。

      他:和和

      安:和和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安:想知道你的心里是否还有爱情

      他:也许还残余着百分之十。我感觉它即将腐烂。

      安:不相信爱情的人,会比平常的人容易不快乐

      他:你呢

      安:有时候我的心是满的。

      有时候是空的。

      他挤在下班的人潮中,涌进地铁车厢。微微的晃动中,车厢里苍白的灯光照亮黑暗的隧道。他四处观望了一下。突然感觉她也许就在他的身边。是陌生人群中的任意一个。

      车厢里的年轻女孩,很多是OFFICE小姐。一律的套装和精致的妆容。但是他感觉她不会是这一类。她在网上似乎是无业游民。无所事事的散淡样子。而且常常深夜出现。他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辨认出他。一个固守自己生活方式的男人。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平头。用草香味的古龙水。也许她正在暗处发笑。但是她不会上来对他说你好。她只是暗暗发笑。

      因为开始留心,他才注意到那个女孩的存在。每天早上,她都和他在同一个站台上,等不同方向的一班地铁。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在那里和他一样的神情冷淡,带一点点慵懒。她穿宽大的洗旧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瘦瘦的手腕上套一大串暗色的银镯。头发漆黑浓郁。光脚穿绕着细细带子的麻编凉鞋。她喜欢斜挎一个大大的背包。有时从那里扯出一副耳机,塞着耳朵。听音乐的时候,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疏离和冷漠。

      他一直想知道,她听的是否是帕格尼尼。有时候,他想他应该突然地走上去,对她说,薇安,喝杯咖啡吧。如果是她。她会邪气而天真地抬起头看他,用她惯有的似乎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不是她,那么她会扭过脸去。可是,他想留出多一点的时间看她。悠闲而笃定的。这个游戏他可以控制结局。周末的时候,公司去酒吧聚会。乔走过来请他跳舞。乔说,还记得我的嘴唇吗。她侧着脸在阴影中对他微笑。他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醉意朦胧。JOHN走过来拉住乔的手臂,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公司里的同事都知道JOHN对乔的暗恋。虽然乔有一个在英国工作的摄影师男友。

      乔推开JOHN的手。她的蔷薇般醺然的脸颊伏在他的肩上。她睁着明亮的眼睛看他。林,和我跳舞。他看了看身边尴尬的JOHN。他把她拖出了酒吧。已经是午夜。在狭小的公寓电梯里,她再次仰起脸问他是否还记得她的嘴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地把她推倒在电梯门上。他粗暴地亲吻她。她轻声地说,我很久没有***。他去英国已经两年。我没有和任何男人***。她唇上的口红开始颓败。象黑暗中被烧灼着的花瓣。无法自控。他不记得和她做了几次。最后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陷入沉睡。

      在她的抚摸中他清醒过来。他再次地要她。她脸上扭曲着痛苦而凄艳的表情。她低声地哀求他。他把她的长发拉起来。告诉我,你不会爱上我。他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她在羞耻和快乐中,仰起她如花般盛开的脸。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林。你是自由的。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黑暗中眼泪的温度超出了他的记忆。

      黄昏的地铁车站发生一起事故。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突然飞身跃向轨道。紧急的刹车声和尖叫在空气中凝滞。他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看了看出事的位置。鲜红的血迹呈喷射状。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摊开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挤出人群的时候,看到那个黑衣女孩,她的耳朵上塞着耳机。远远地站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样子。他走向出口通道。他突然觉得胃里有空虚的烧灼感。通道口涌进来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他再次回转身去。深夜的时候,他和薇安刚刚讨论过生命的末日。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她。他看到那个女孩走过来。他平静地等着她走到他的身边。然后他说,薇安,喝杯咖啡吧。

      女孩那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的棉T恤。手腕上一大串银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音。眼角涂着银白的亮粉。是这个夏天女孩最IN的化妆。她的左眼角下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眼泪痣。她抬起脸看他。她没有笑。可是我的名字是VIVIAN。她说。

      她的声音是有些沙的。寂静的感觉。

      他带她去了他每天早上买咖啡的店铺。HAPPY CAFE。他问她,你喜欢喝哪一种咖啡。她说,CAPPUCOINO。而他的口味是意大利的ESPRESSO。他不介意这个小小的差别。他说,那个男人肯定是死了。女孩淡淡地用手指抚摸着盛咖啡的白瓷杯子。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也许他刚失业。也许他面临离婚。也许他上当受骗。也许他仅仅是厌倦。

      女孩把她的耳机放回包里。她说,如果他挨过那一刻,他就可以喝杯香浓的咖啡。

      VIVIAN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他们有一些随意的约会。常常就是在HAPPY CAFE。她称他为咖啡男人。因为他的生活不能缺少这种沉郁苦涩的液体。

      他终于搞清楚她听的音乐。不是帕格尼尼。而是BEN的低音萨克斯风。

      她是个独特的女孩。脸上惯有那种淡漠的表情。陪着他喝咖啡的时候,她的话非常少。有时他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指上。他轻轻地抚摸她指尖的那部分肌肤。她就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带她去哈根达斯。带她去真锅,那家华亭路上的日本咖啡店。带她去TIMEPASSAGE。所有他曾在网上对薇安聊到过的地方。阴暗的光线下,他看着她眼角闪烁的那颗褐色泪痣。他不想轻易地亲吻她。她坚持他得叫她VIVIAN。她说,我不想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男人。你知道吗。

      也许。他想。自私的男人才会29年如一日地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KENZO的青草味香水一买就500ML。他习惯了自己的感觉。而身边的这个世界远远不符合他的梦想。他在网上又遇见薇安。他想起地铁女孩的洁白手指,轻轻地放在咖啡杯子上的样子。

      他: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你会和我见面吗

      安:不会

      他:为什么

      安:感觉我们也许每天都在擦肩而过,或许一生都不会谋面

      安:让世界保持它一些神秘的方式。

      而且成人的游戏我们需要规则。

      每周他去乔的公寓一两次。如果乔打他电话。乔很清楚他们的现状。在她的男友从英国回来之前,他们是彼此寂寞和欲望的填充。当然,他们也随时可以分开。

      她给他做晚饭。有时半夜醒过来,看到身边这个熟睡中的男人。他的脸是英俊的。平时的冷漠表情在睡眠中显得温情。象一个天真的孩子。男人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是可爱的瞬间。回复他们人性中甜美脆弱的一面。

      她轻轻地抚摸他。她知道他们的身体痴缠太久。所以灵魂越走越远。又或许,她根本始终都未曾掌握过他的灵魂。她记得他在电梯门口咀嚼着樱花花瓣的样子。他的身上散发淡而流离的花香。他的眼睛显得忧郁。当一个女孩觉得她不太容易了解那个男人的时候,她会爱他。乔也一样。

      乔发现自己已无法选择坚强。试着问他,如果有孩子了。乔小心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冷漠的。他说,你自己要小心。这是不应该发生的的事情。

      可是。乔软弱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如果有了呢。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说,不要给你我找麻烦。请你记住。VIVIAN。他轻声地叫她。看着她侧过脸来疑问的温柔的表情。在地铁空旷的站台上,地铁呼啸的声音远远地消失。他相信这是她和他玩的一个游戏。只是现在这个游戏里处于控制地位的角色开始转变。

      如果她承认她是薇安。那么她就是。如果她不承认。那么她至少是VIVIAN。在深夜的聊天里,他对着一个显示器,听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孤独的声音。就好象血液在脉管里翻涌。她的语言一句句的出现。一句句地消失。随时都是末日。

      再见的时候他们开始有晚安吻。她打上一个*号。在他感冒的时候。在他对她说他觉得有些冷的时候。她说,好好睡觉,乖。然后随着QUIT的键入。一切终止。VIVIAN是他触手可及的女孩。至少他有一部分幻想在她的身上。爱情也不过就是如此的幻觉。使他暂时忘记自己在乔身上的欲望。那些无耻的冰冷的欲望。

      他说我想告诉你CAPPUCIONO的制作方法。将深烘焙的咖啡倒入杯子。加上砂糖和一大勺鲜奶油。再洒些柠檬片。柳橙片也可以。然后是肉桂。VIVIAN笑了。你可以去CAFE打工。如此专业。他说,我大学毕业时,最想做的工作是在酒吧调酒和煮咖啡。夜色沉寂而迷乱。是他喜欢的时段。漂亮女孩独自坐在吧台的一角抽烟。咖啡的浓香与烟草和香水交织。唱片放着谋杀人思想的帕格尼尼。无至尽的感觉。可以深陷。

      然后白天睡觉。与日光之下的世界隔绝。

      可是现实不容许他过如此散淡的生活。他每天都顶着阳光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穿行。我是个喜欢阴暗的男人。他说。他轻轻地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世界再次强迫他赤裸地出现在日光之下。光线似乎可以在刹那间让他灰飞烟灭。烧灼的感觉如此疼痛。当乔在电梯门口对他说,她已经和在英国的男友分手,她有了孩子。所有等电梯的公司同事都在那里。并非不知道他和她之间的隐情。可是乔就是要大声地让他们知道。他对她负有责任。他必须对她负责。JOHN走过来,表情复杂地说,林早点让我们吃喜糖。同事笑着开始调侃。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刺痛而晕眩。他在被迫的情绪中感觉到自己的厌恶。

      这一天是乔24岁的生日。

      那个黄昏天色异常阴暗。他尽力控制着自己。走出地铁车厢以后,到HAPPY CAFE买热咖啡喝。乔打通他的手机。她说,晚上你过来。他沉默地没有说话。女人在陷入痴情以后开始变得愚蠢。他对她的愚蠢已经厌倦。他听到她在那里哭泣。她说,你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她挂上了电话。

      他从没有想到过婚姻。这是可笑的。乔违背了他们这个游戏的规则。

      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她说过。然后她一意孤行。他开始想念薇安。他有五天没有在网上遇见她。她行踪不定。这是倒霉的一天。他想。他会在网上对她说,我不快乐。薇安。然后薇安会打出一个问号。用他们惯有的默契的方式。她总是给彼此留出足够的余地。她如此冰雪聪明。

      晚上他在网上等待薇安。他的咖啡一点点变冷。眼皮突突地跳。他预感她今晚也许不会出现。他被内心的孤独感折磨得崩溃。他又开始想起乔温暖的身体。他只需要她的身体。不是全部。11点的时候,他关掉电脑。他穿上棉布衬衣,灰色袜子和系带的翻绒皮鞋。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光是惨白的。他拦了一辆TEXI,直奔乔的公寓。

      电梯依然狭小闷热。让他想起那个狂乱的夜晚。乔蔷薇般醺然的脸在他的手心中如花盛开。某一个时刻里,他们一样的孤独,所以彼此需要。可是他不爱她。他的心里还有百分之十的爱情。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乔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反手关上门。象一只兽一样沉默而粗暴地把她推翻在墙壁上。

      为什么快乐如此短暂易逝。当他离开她的身体,他内心里有惘然的无助。只有这一刻没有孤独。没有对这个世界清醒的意识。才没有绝望。然后乔打开了灯。他厌恶地挡住自己的眼睛。他说,我讨厌光线,你知道的。她说,我们应该谈谈清楚。没什么好谈的。他疲倦地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我累了,我要睡了。乔固执地翻转他的身体。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她真的不再美丽。她说,我很爱很爱你。林。她的眼睛空洞而悲哀地看着他。不要说这种废话。他说。你可以嫁给JOHN,嫁给任何一个想娶你的男人。可我能给你的,只是这些。

      就好象我在你身上所需要的,也只是这些。请原谅我如此现实。我所需要的和所付出的必须同等。乔不再说话。他关掉了灯。房间里又回复漆黑。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的身边没有乔。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来,是寒冷的。他打开灯。房间里寂静空旷。只有墙壁上乔大幅的黑白照片。是她的男友去英国之前替她拍的。乔美丽的脸上有脆弱而天真的笑容。在现实中她不是他的同类。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有VIVIAN才能和他共同玩一个游戏。因为彼此都有冷漠的耐心。

      而乔是脆弱而天真的。她需要温暖。需要诺言和永恒。推开卫生间的门,他看到乔躺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血从她悬空的手臂滴落在瓷砖上。她的脸很寂静地仰在那里。就象一朵枯萎的洁白的花朵。他在扑鼻的血腥气中,伏下身体剧烈地呕吐起来。

      最后一次从公安局出来。他疲倦地等在公司的电梯门口。没有任何思想。也没有了感觉。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缓缓上升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突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那里轻轻地唤他。还记得我的嘴唇吗。他悸然地睁开眼睛。电梯还在微微晃动地上升。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睛往下淌。

      他轻轻地说,我真的无法爱你。抱歉。

      门打开。没有任何声音。他镇定着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公司是待不下去了。当他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看见所有的同事都沉默地站在外面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照进来,寂静中他听见强烈的光线照射在他脸上,所发出的灼烧的声音。JOHN挡在门口。他对JOHN说,让开。JOHN看着他。JOHN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JOHN突然出手,狠狠的一拳沉重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又闻到了血的粘稠的腥味。

      你这个禽兽。他听到JOHN强忍着悲愤的声音。他用手抹掉自己鼻子下面的血。沉默地走了出去。

      天气开始变冷。广场上的法国梧桐在风中飘落大片黯黄的叶子。人群一样的喧嚣。生活一样的继续。他穿过广场,匆匆地走向地铁车站。走到车站里小小的咖啡店,老板笑着对他打招呼。你好久没来。那个黑衣服女孩子来找过你好几次。一杯热腾腾的ESPRESSO放在了吧台上。他轻轻地喝了一口。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遭遇的事情。

      地铁车站每天都流动着大群的人。可是他们都是陌生的。没有对谈。没有安慰。除了薇安。或者VIVIAN。

      喝完第三杯咖啡的时候,他看到VIVIAN从地铁车厢里出来。她没注意到他。她在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告别。那个相貌平庸但衣着不凡的男人随意地亲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匆匆离去。他看着她。她朝HAPPY CAFE走过来。人群中她还是那个独特的女孩。黑衣,长发。充满野性和神秘的气息。她给人留下足够的幻想空间。

      可是他看到真实。真实总是会出现。